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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摽有梅 老实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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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席过昨天是带着些甜入睡的。
昨天实在是他们少有的能平心静气好好说话的时候,恍然又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心无芥蒂的少年时光。
一直以来,席过几乎是以一种偏执的决心,半步不能,也没有理由退让地来执行名为“疏远李钰”的计划,因为他的心实在软弱,所以早早阻断自己伸手挽留的道路。
可是此时李钰病了,这是他没和自己约定过的“特殊情况”。既然没有明确规定,特殊情况就该特殊处理。
他的软弱和感情就像见缝插针的脏水,让他自欺欺人地沉浸在这注定无法长久的甜里,直到下一次鼓起辟旧革新推倒重来的勇气。
他想,澄清这个误会并非是为了能够挽留她,或者至少稍微延长她留在身边的时间。
仅仅只是为了…不让李钰睡不着觉,李钰都生病了,这自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因而出言解释无可厚非吧,无论理由是否充分,他心里暗暗静了下来。
昨天医生说她最好静养,他轻轻敲了敲门,听到一声淡淡的“进”后推门进去。
看见李钰姿势很悠闲地倚在病床的栏边,修长的手指拿着一只苹果,细细地削着皮。
苹果饱满多汁,恰好是从赵霄送的果篮里拿的,席过心里有些吃味。
“你还真是不客气。”席过说完就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他可不是来吵架的。
李钰如玉的手里不断传来“沙沙”声,她没抬眼,更没回话。
李钰是那种美得很彻底的人,不仅五官格外立体,双手双脚乃至全身上下也没有一处不清瘦匀称。
“你好得怎么样了?”
“还行。”
见李钰一直不抬头,席过放弃了铺垫引入的计划,单刀直入道:
“你误会了,我和史飞燕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关系,我们只是…”
“坐下说吧。”
李钰打断了他,正巧手里的苹果削完,长长的果皮掉进桶里。
她把苹果顺手放进床头柜上的盘子里,席过顺着她的手看去,盘子旁边放着一本《诗经》。
席过记得李钰曾说她最喜欢《楚辞》,楚这个字眼在李钰眼里不仅是一个王国,更是一种精神,一个象征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那种近乎野蛮的偏执和浪漫的文化符号。
这点变化让席过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坐了下来,李钰抬起头,二人终于得以平视。
“那天她是来道歉的,我不知道来的人是她。”
这话比席过想象得短,他想再解释一句,可脑中名为“疏远李钰”的警铃狂响,提醒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骤然的结束让他有些无措。
李钰认真地听完,还贴心地等待了几秒。
“我知道了,席过,我们分开吧。”李钰颜色浅淡的眸子无比诚恳地看着他。
“为什…什么意思?”毫无征兆和铺垫,席过只觉像被人盖头浇了一桶冷水,浇得突然,渗得骨骼间都萦绕一股寒意。
见李钰没有回答的意思,纵使心知不该问,理智穷追猛堵,可还是拦不住他控制不住地追问一句:“你不相信我吗?”
李钰听了这句话忍不住想笑,他们之间实在不该提“相信”这个词。
不仅滑稽,而且剧毒。
但她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斟酌字句真诚地说:“和这没关系,席过,我不想和你再延续这样…这样病态,偏执,只靠我一个人苦苦维持的关系了,我有些累了,真的,我之前总觉得我有多了不起,一定可以把你拉起来,我一步,一步也不敢松懈地走,可是终点却一日赛一日地遥遥无期,我真的累了,转眼间快十年过去了,我实在是不想把下一个,下下一个十年全都耗费在这样的疲惫上。”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可是席过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席过当然设想过他们分开时的场景,在他的设想里,李钰总应该是有些情绪化的,要么指着他的鼻子歇斯底里辱骂他,要么崩溃绝望地说不出来一个字,气若游丝地让他滚。
又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一刻永远不会到来,尽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或多或少坚定不移地迈向这一刻,但这应该始终只是一种趋近,却永远不会使这一刻真的这样,这样草率地到来。
总之不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把条理盘得顺畅无比,好像这是一场交易,这感情的撕心裂肺只是他席过一个人的错觉。
近些年他有太多错觉了,就像他好像真的把那些爱都错觉成恨,连自己都没法分清。
好像真的在一次次试探中相信李钰绝不会真正离开他。
不过这样的相信绝不是毫无根据的,李钰此时看似“稳定”的基础,正是八年前把他死死拉在自己身后的偏执。
是的,她绝不允许自己失控,绝不允许自己走上偏执的道路,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失控和偏执。
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她那副“正常”的外壳戴得有多契合,她皮下始终还是那个爱恨都格外鲜明,咬定一条路就打死不回头的疯子。
正常人尚且会受沉没成本的影响,席过怎么也不相信,李钰这种疯子会在一夜之间仅靠一句轻飘飘的“累了”就把他和她的前半生就此揭过。
“这么…突然啊。”席过胸腔里澎湃着一百句挽留或咒骂,无论怎样,他只是不想就这么算了,他拼尽全力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大脑同时依照着理智发起了警告,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把那些痛的,软弱的,真切直白的全都逼回肚子里,最后只漏出了这样一句话,简直不像是对话中的一节,更像是一句平淡的,对自己说的叹息——可这已经是他拼死吐出的了。
即使是这样一句平淡的话,他也还是难以克制地期待李钰的反应,哪怕会狠狠刺痛他也没关系,只要别漠视他,只要别让他无话可说却又心如刀绞,什么都好,求你了,说点什么都好。
好在李钰似乎并不打算趁此机会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他,她并未保持沉默,依旧用那副让人不能不摆出一副认真态度来倾听的诚恳轻声说:“之前一直忙着,也不愿意想,现在住院有时间了,就一下子想通了,不过你没必要担心,这决定虽然做得仓促,但即使去掉一时情绪的水分,我也不会做出再与它相悖的决定。”
席过没说话,老实说席过早已不是多年前她熟悉的样子,她现在真的,真的摸不准眼前的这个对她总是阴晴不定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钰还是选择继续说:“况且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即使我现在按兵不动,也一定会有一天作出相同的决定,还是早断了干净。”
席过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情绪,事实上,仅从外表看来,他极其的冷酷和淡定。就像一座绝不动容的雕塑,他沉默许久才说:“知道了。”
随后起身,肢体有些僵硬地要出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蜷了蜷,又传来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像是害怕她再说出任何更伤人的话,立时就往外走。
“不用了。”大概并不需要深思熟虑,这句话几乎紧跟着席过的话,见席过停下脚步,李钰一股作气说:
“你可能觉得我自作多情,但我不想和你还惺惺作态地做什么普通朋友,你也不用觉得要对我负什么责任,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联系了。”
“砰。”门被狠狠甩上了,李钰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堵得她有些发闷,她手还有些发抖,摸上床头那本《诗经》,翻开的那页正巧是“摽有梅”,她伸手沉默地翻走了。
“我看你们那高中的人个个都是灾星,金玉碰上你们真他妈是倒了八辈子霉。”
听见门外熟悉的声音,李钰知道是自己的朋友付清清来了,此时恐怕是撞上了刚出门的席过,两人起了争执,李钰想起刚刚那声摔门声,生怕席过此时情绪不稳定干出什么伤害付青青的事——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肢体上。她急着要出门去确认情况,门却突然从外面开了。
她回头,便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留着炫酷的挑染长发的女孩儿站在门口,她无端有些心虚,低声唤着:“清清。”
她最好的朋友倚在门上,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