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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警察 她的目光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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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五日前被家属上报失踪,据闻,你是在他失踪前两天辞的职是吗?”
男警注视着杨雅心的表情,对照手边资料问话。
杨雅心缩着肩膀,轻轻点头,她不敢跟来人对视,双臂交叉搭在腿上挡在胸前,从心理学角度,这个是非常典型的抗拒姿势。
“你在那里工作了两个半月,还不到结薪日,为什么突然辞职呢?”
“嗯……”杨雅心迟疑下,余光主要落到旁边那个年轻的女警身上,垂下头,实话实说:“是发生了点事,老板他,手脚不老实,我实在受不了……”
男警翻翻材料,确实跟其余店员的说法一致,暗暗点头,想到警局连夜调查到的男老板情况,他嘴角不经意微微一撇,看向杨雅心的目光也放松些许。
不问话不知道,屁大点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板,长得人模人样,手下员工几乎没人对他有好印象,前台保洁文员换了七八个,个个都因为骚扰跑路,虽说出于警察的职业不该这么揣测,但他真觉得那人被塞进下水道纯属活该,不知道在外面得罪多少人呢。
眼前这个胆子一看就不大的女人,局促地坐在临时翻出来的塑料椅子上,无非又一个沉默的受害者,怎么看也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就是时间上不巧,离男人失踪点近了些,例行问问话而已。
女警环视四周,把房间内堆叠但十分干净的器具收入眼中,出言安抚杨雅心。
“没事的,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别怕,所以你是因为吴信哲的骚扰行为而辞职对么,你可以放心说,我们之间发生的对话都是保密的,不会传出去,也不会因为他对你做出的伤害就粗暴怀疑你。”
女警虽然年轻,但声音很沉稳冷静,在她的安抚下,杨雅心咽了口唾液,揪住牛仔裤边缘线,点点头。
女警继续问,“辞职后你就开始在家做起了烘焙?”
“对,我之前就在家尝试了,给街里街坊的送一些,也有人想买,不在他那里干之后,我就想着自己做点面包卖——”
说到这里,杨雅心猛地刹住了嘴,她想起自己根本没办的食品安全许可证,感觉胸腔轰然作响,指甲扣紧裤缝陷进肉里,整个人跌进巨大的惶恐中。
她的目光流露出十分无力的绝望,左右徘徊,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这副样子本身就是一种祈求了。
两人都接受到了这种祈求,彼此对视一眼。
男警没想到什么营业执照、食品经营的问题,只疑惑杨雅心怎么突然紧绷起来。
女警拿膝盖撞他一下,翻过记录满的纸页,轻飘飘带过这个并不隶属本次调查方向的问题。
“那7号8号你都在做什么呢?有去过什么地方,谁可以作证?”
杨雅心如遭大赦,肩膀慢慢垂下去,为证清白,她的语速很快,“我去进货了,老城聚集区那边的家具城,7号我接方姨家的三轮车拉回来了那个烤箱,折腾了一天,方姨和五金店那个老板都可以证明。”
“八号是上午帮我之前兼职的甜磨坊老板活儿来着,整个上午都在,下午去买了点做面包用的材料,去的批发市场,还是借的方姨家三轮,她们都知道。”
逻辑很合理,路线也清晰,女警点点头快速记下,稍后再核实。
“知道吴信哲还跟什么人有仇吗?或者说他这最近一周跟什么人发生过摩擦?”
杨雅心老实摇头,她向来埋头干活,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对谁都和善好说话,但日常往来像个透明人,也没多少人跟她说那些八卦轶事,更别提老板的私人仇怨了。
“行,那我们这次的情况就了解到这里,如果你有新的想法或线索请及时联系我们,不打扰你了。”
杨雅心送走警察二人,注视他们又敲了方姨的门,一直到两人坐上警车彻底离开附近,才放下心里提起的石头。
真是吓死她了。
还以为……
杨雅心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甩出去,背靠墙壁缓缓坐下。
方才听警察讲,男老板双臂骨折,全身擦伤饿了四天营养不良,情况倒是稳定住了,目前还没醒。
这个片区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案情,连夜展开调查。
杨雅心想不到谁会这么干,是很奇怪,如果真有大仇,为什么不干脆杀掉,如果不是大仇,又为什么干出折断双臂藏起来的事。
虽然她真的很解气……
唉,送走警察还得生活,杨雅心打起精神整理出已经错过最佳食用期,但还没有坏掉的面包,留出一部分作为今天的午饭和晚饭,把剩下的部分装好,敲响了隔壁502邻居的门。
她的邻居好像有点害怕她。
杨雅心察觉到了这点,贴着墙壁,以尽可能远离502门口的姿势蹭过去。
她这幅动作有点好笑,身后对门501家方姨笑了出来,端着一碗排骨丸子汤叫住杨雅心。
“妮儿跑什么,来拿着姨今中午炖的排骨汤尝尝,你昨天做的那面包真好吃,我家欣欣特喜欢吃。”
方姨是个热心肠,她家孩子小名欣欣,跟杨雅心名字相似。当初杨雅心刚搬过来,她就对她这个外地村里来的农村姑娘极有好感,杨雅心孤身在外麻烦不少,方姨能帮到的一定帮。
几周下来,哪怕杨雅心是个胆小内向又怯懦的人,也很难拒绝方姨,逐渐放下防备,不好意思地接过搪瓷碗,应了声是。
“辛苦您了,欣欣喜欢就好,昨天我做的面包还有呢,没有奶油的那种,再给您拿几个。”
方姨连连摆手,拍拍杨雅心的背,对她朝502方向努努嘴。
她半个身子紧紧靠住杨雅心,像凑来个火炉子,烘得她半边身体都暖融融的,调笑道:
“那家的,你怕他呀?”
杨雅心不知道该不该摇头,迟疑间方姨接着说,“跟你前后脚搬来的,平时也不见出门哦,是蛮奇怪的,有点孤僻一小伙。你是不是没见过他几回,跟一般年轻人作息不一样的,我倒见过他好几回,我上了年纪嘛,老了觉少,你也不用怕的,就是不爱说话而已,不是什么坏人,上次还帮我搬柜子呢,小伙子劲儿可大了,看着精瘦的……”
方姨总是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杨雅心耐心听她絮叨,放空的目光落到对面青绿色防盗门斑驳的锈迹上,时不时给出恰当的回应。
是的没错,这里的人都不坏,街里街坊这么好心,连老旧防盗门上腐朽的漆面都显得很可爱。
排骨汤的鲜香和面包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方姨恍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抹抹脸,不好意思地拍拍杨雅心的手背,叫她赶紧回家趁热喝,碗不着急送回来。
杨雅心才从某种恍惚状态回过神,羞赧一笑,匆匆掏出钥匙开门回家。
关上门,确认门外再无其他动静。
杨雅心放下搪瓷碗,跟房间里堆叠的各类器具、材料、食材面对面。
这是一间空间不大的老房子,约莫四十多平,布局不是很合理,采光只依靠客厅正中央一臂长宽的窗户,而那扇窗户此刻已经被层层堆叠的面粉遮挡住一半,使得整个客厅呈现出分不清黑夜白天的阴暗气息。
杨雅心对此很适应。
她没有开灯,为了省一点高峰用电的电费,摸索着在玄关换掉衣服,避开地上东西,把自己安置在狭小但整洁松软的单人床上。
今天她又收到了来自老家的消息,是这个月的第三次。
要知道这个月还没过一半。
杨雅心瘦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没跟那边说她换了工作,因为上一个男老板手脚不干净,她每天要花很多功夫安抚自己去上班,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好在兼职蛋糕房的老板夸她很有天赋,面团和糖在她手上别提有多听话,在尝试了几周个人烘焙后,她决定开起周边社区里的私房面包。
她不怕吃苦、人又实诚爱干净,主打薄利多销,周边暂时没有同类店铺,假以时日肯定能稳定干下去,也是一份正经事业。
但最开始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就比较难撑了。
钱、钱、钱。
手机屏幕又亮了,在漆黑的房间中刺开一片白光。
杨雅心一点都不想看是什么消息,但在两次深呼吸后,她按开手机,屏幕很不流畅,她几乎是用指甲敲开短信界面。
幸好,只是房东的房租通知。
房东她人很好,听说她男人早早死了,现在独自在外,不仅允许一月一缴费,还给她减免了一点房租,甚至为这个老小区不稳定的供水表示抱歉。
这回房租通知里便附带了下周可能会停水检修三天左右的事,好像是哪块管道莫名其妙被堵塞了,具体情况还得排查。
但房租同样令人头疼,钱、钱、钱,刚置办好私房需要的器具材料,杨雅心手里有能一次性付清下个月房租的钱,也仅仅够她承担房租和个人开销。
如果她把钱用来交房租,老家那边肯定不罢休;如果她哀求房东放宽一个月,又怎么对得起房东的好心。
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偏偏叫好人吃亏呢?
杨雅心吃过很多亏,她不想再叫好人吃亏了。
老家那边的事犹如悬剑在颈,时刻威逼着她脆弱敏感的神经。
杨雅心侧躺环抱膝盖,蜷缩成婴儿模样。
妹妹还在他们手上,如果她不在乎那姑娘,就没人在乎她了。
退一步讲,就算她放弃她,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
杨雅心是想好好活下去的,她那脆弱又坚韧的脊梁,只要没有彻底压折她,就能背负着一切苟延残喘。
求求了,别再逼她。
杨雅心就这样昏昏沉沉陷入睡眠,直到在闹钟声中惊醒。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这是她提前定好的闹钟,她该准备面团了。
幸好定了闹钟,这段时间她的精神很不好,经常昏昏沉沉想睡觉。
杨雅心喝掉早就冰冷的排骨丸子汤,凝固的猪油配上前两天没卖出去的面包,依旧很香,她把骨头咬得嘎吱作响。
开灯、收拾东西、整理卫生、和面。
她把情绪和压力都揉进面里,发泄心中压抑的一切,面无表情地按步骤准备材料。
厨房中的杨雅心动作利落流畅,甚至有些冷漠残忍,手下一切听命于她整齐排列,安分地逐渐呈现出她要的样子。
房门突兀地响声打断了这种秩序,“咚”一声唤醒了杨雅心,她一下子变回那个时不时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的内向姑娘,不安地看向青蓝色防盗门。
现在是晚上九点,以往这点不会有人找她。
窸窣奇怪的脚步声一闪而过,听起来不只一个人。
她拍掉手上面粉,按湿手掌,紧握住菜刀,无声挪到房门前,透过老旧猫眼向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黑乎乎一片。
至少杨雅心什么都没看到。
防盗门的隔音太差,最夸张时候杨雅心甚至能听到对门方姨家小孩欣欣做噩梦的叫嚷声,她也不确定刚才那声是不是在敲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