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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水道 杨雅心对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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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确来说他是看向猫眼。
隔着不怎么清楚的玻璃,杨雅心的心脏一颤,有一瞬,她几乎确信汪怪在跟她对视。
这怎么可能。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在猫眼后静静注视着汪怪收回目光,拎起垃圾插兜走出视线范围,缓缓吐出一口气。
人类的直觉是很微妙的东西,她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只希望奇怪的他和奇怪的她能一直相安无事,她真的没有其余精力处理更多事情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回到厨房忙碌,完成安排计划后杨雅心倒在床上,继续被上个闹钟打断的噩梦。
再睁眼,又是忙碌的一天,果然如房东所说停水了,楼下正有戴黄帽子的工人拉线撬开砖面。
杨雅心深深叹一口气,简单收拾了自己,提起笑脸辗转在最近的小学附近摆上她的小摊。她是新人,又是外人,不免受到排挤。
但能卖出去一点算一点,也不能光靠社区里那几个好心的老顾客。
折腾一天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没有冰柜,奶油得现准备。
杨雅心没想到会在自己单元楼楼下看到警察。
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半是老年人,层层叠叠聚在警戒线附近,警察不得不挥舞手臂反复驱逐凑近试图看清细节的人,急得满头都是汗。这个小地方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蓝红光交替闪烁,闪得杨雅心眼前发黑。
一、二、三,三辆警车,整齐排列在窄小道路中央,但并没有堵住岔路口,留出往来居民的通行线路,杨雅心退后一步,恍惚中撞上身后赶来凑热闹的人。
中年女人被她平白撞了下,倒也没生气,好心扶住她,就着这个动作八卦起来,语气里有点唏嘘也有点兴奋。
“小妹当心啊,差点摔了。
你是这楼的不?还是听人说的,知道不,我听说是修管道的从下水道挖出个人来,警察乌央乌央的来!那人是死了不,你知道吗?”
身边有其他人补充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边扭头说,一边往人群中心凑,也是眉飞色舞。
“没死!活着呢,一个大活人不知道怎么掉下水道里去了,我二舅在施工队里,有人听见管道里人声儿喊救命,给他吓够呛!我靠这事真是奇了。”
“还卡在那里呢!闻到味儿没有,真臭啊。”
“真的假的,活人卡在管道里没闷死?老天这得卡几天了。”
听见有内幕可挖,中年女人立马放开杨雅心,追上路人,凑一块问话去了。
呼……杨雅心深深埋下一口气,重新从脊梁中找到勇气,站稳了身体。
太好了,只是管道里有个人而已,还是个活人,太好了。
杨雅心搓搓手,放下心,后知后觉她应该给那个人说句对不起,于是边在心里抱歉边挤过人群,一心回家准备奶油。
离警戒线最近的那刻,她用余光扫了大坑一眼。
这一眼钉住了她,惊讶袭上心头。
难以置信。
虽然男人身影被淤泥脏水糊了满身,但杨雅心记性很好,见过的人总能很快认出来,就像此刻她瞬间认出来坑里那个人,竟然是她上个男老板!
男人显然已经昏迷了,头靠在管道破碎面上,为便于呼吸微微仰面,露出挂满淤泥的脸。他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弓着背蜷缩成一团,双臂像是被外力强行折在胸腔和膝盖中央,手背因为管道内狭窄空间的摩擦而血肉模糊。
正常来说,一个成年男性钻不进下水管道,也不会干这种事,显然,他是被塞进去的。
此人不是好东西,杨雅心厌恶他。当初他知道杨雅心是农村出来,孤身在外后,便开始随时随地乱动手脚,或调笑或贴近,最过分的时候趁着她俯身拖地,挺着下半身直直往她身后撞,还笑着要她小心。
杨雅心承认她动过杀心,当她紧盯着男老板硬装潇洒的油腻面孔的时候,手里就紧握着钢制拖把杆,但为了那些没结的工资,她还是强压下愤怒,鼓起勇气强硬要求辞职并结算工资。
这种残渣活在世界上着实让人难过,她巴不得这种人少一一个,但她真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出现在她家楼下下水管道里。
如果今天施工队没来,再过几天,他会不会真困死在这里。
恶臭的淤泥跟这人很配。
杨雅心为她的不良想法羞愧,低下头小心观察四周,生怕有人读到她的心里话。
四周人声嘈杂,不多一会儿,消防和医院也来人了,又切割又刨土,折腾一阵把已经昏迷的男人带走,警戒线外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杨雅心透过半扇窗户时不时追踪着楼下情况,手里动作也没停,利落地准备好一切。
男老板莫名出现在这里固然惊讶,但她又没有特异功能,不能想想就能把人扔进下水道,杨雅心的朴素观念支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跟她没关系,就丝毫不在意这件事,还有闲情雅致感谢那个把他扔进下水道的人。
奶油和蛋糕的甜香填满昏暗房间,食物尤其甜食的气味轻易满足写在人类基因中的安定感,幸福落进家家户户,其实也只是一日三餐而已。
杨雅心抱着泡沫箱出门时,巧合地又遇上了汪怪。
汪怪刚进单元门,孤身一个,他的衣服似乎多了些划痕破角,软乎乎的头发盖住眉眼,路都走不稳,看上去惨兮兮的。
从昨晚他出门算起,他不会现在才回来吧,杨雅心有些奇怪,他去干什么了?
汪怪低着头,在杨雅心下楼梯瞬间抬起头,缩到角落边为她让开路。
在杨雅心即将走过他身侧时,他张开嘴,突然道:
“对不起。”
杨雅心大半身体在泡沫箱遮挡下,没听见他蚊子般的一句,只听见好像有人说话,探出头“嗯?”了一声。
听到反问,汪怪像是要哭了,整个人缩在楼梯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和神色,只能听到吸鼻子的声音,重复道:
“对不起。”
“没有吃的了……”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卡顿,仿佛跟自己的声带比较陌生,但细究起来声音是好听的,像他的脸一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极为温和舒缓,像深林间流过山石的溪水。
“你没有吃的了?”
杨雅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对她说对不起。
这个眼神像兽类懵懂直白的家伙明明在害怕她,却又在某些时刻显得很亲近她。
她有些迟疑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但对面看着实在可怜,杨雅心很清楚饥饿的可怕,实在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叫苦喊饿。
管他呢,万一是个脑子不太好用的。
看看时间不多,她暗叹一声,干脆放下泡沫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杯子蛋糕,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把蛋糕塞进他的手里。
“可以拿着个垫垫肚子,如果有剩下的,我再给你。”
还带着余温的蛋糕入手,汪怪冰冷的手指猛颤一下,杨雅心好像摸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奇怪地检查一下自己的手,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果然被她吓到了么?
顾忌到出摊时间,杨雅心不等汪怪更多反应,匆匆抱着泡沫箱离开。
她身后,汪怪呆立好一阵,像是被什么巨大惊喜击中,珍惜地抱着小小的杯子蛋糕蹲下,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
她给他食物。
汪怪瞪大了眼睛,两臂十指夸张地挥舞,做出怪异的庆祝动作。
受到情绪影响,他原本正常的两臂不受控制地扭曲畸变,在黑暗中延长成非人的瘦长模样。另有四条覆盖短毛的尖细肢体从他脊背处延伸,穿过衣服破洞悬于身侧,占据整个角落。
好一阵,幸亏此时没人经过这里。
他竟不知掩饰,似乎无法在剧烈情绪波动下掩饰非人外表,就以这副怪异模样爬过楼梯,如履平地,一口气攀到五楼。
在剧烈活动中,小蛋糕始终被他护在胸前,连晃都没晃,停在502房门前,他以诡异瘦长的指节代替钥匙插进锁孔,左右两下打开房门,迅速钻进其中。
跟随他的进入,几个月来始终紧闭不叫外人一观的地方终于露出些许内情。
这个跟杨雅心一墙之隔的地方,却很难被称为家。
巢穴,如果有人看到此处,会提出更贴切的形容。
白得惊人的丝线贯穿上下,黏在墙壁吊顶地板上,房间内所有窗户紧闭,密不透风的蛛网代替了窗帘,遮住所有光线。
上一任住客遗留下来的家具都被黏白丝线排挤到角落,捆成大小不一的茧。房间中心,最粗的蛛丝以极富规律的横竖排列,俨然织就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漆黑房间内散发着微光。
男人,或者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顺蛛丝而上,轻巧地拨动那些强度惊人的粘丝,黑发乱晃笑容诡异,他的双眼却澄澈,在蛛网正中小心翼翼地放下蛋糕。
蛛网散发的微光照到他狭长四肢上,显现出细碎的伤痕,最狰狞处几乎要砍掉半条腿。
他却浑然不觉痛苦,退至一边,只顾用包含喜悦的目光盯着散发植物奶油甜腻香味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直到缓缓闭上双眼。
真好,她没有怪他,还给他食物。
杨雅心对此一无所知。
今天运气很好,不仅遇到了喜欢她蛋糕的小朋友,小朋友零花钱还很多,一口气买了六个杯子蛋糕,跟朋友舔着奶油尖说阿姨拜拜;还在回家时经方姨转告有住户预定少少奶油的水果生日蛋糕,如果好吃以后还买她的面包。
杨雅心路过菜市场,难得切了块新鲜猪肉,开火给自己煮了碗瘦肉面。
她学着电视上团圆广告的模样自己跟自己碰杯,顺带庆祝禽兽男老板倒霉。
生活没有糟透,说不定她的好运就从今日开始呢?
玻璃杯“叮”一声响,白开水在里面闪闪发光,杨雅心看呀看,头晕乎乎地,似乎做了记不清地十多个梦,再睁眼,透过玻璃,却看到了警察制服。
已经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