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府最后一个盖章员》沉默不螺旋

2、前男友 阴路比谢临

　　阴路比谢临安想象的还要长，还要冷。
　　五年了，她一直在森罗殿偏厅打转，最远只去过奈何桥头的公厕。真正通往人间的“鬼门关”，她还是第一次走。
　　越往前走，引魂幡就越少，风里夹杂的腥气就越重。
　　地府一倒，秩序就崩了。
　　平时这条路上应该有阴差巡逻，但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路边枯死的彼岸花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诡异的嘶笑。
　　司命局还没来得及整治。
　　谢临安捏紧了手里的暗袋，那枚乌木暂存章硌着她的掌心，勉强给她壮了点胆。
　　她是个生魂，虽然在地府里泡了五年，但身上那点属于活人的“人气儿”还没散干净。
　　在这群饿急了的恶鬼眼里，她就像是一块在深夜食堂里发着光的红烧肉。
　　“哒、哒……”
　　前方终于出现了鬼门关的轮廓。
　　那是两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石柱，中间形成一道幽暗的旋涡。穿过那里，就能到人间。
　　谢临安刚松了一口气，脚步还没迈出去，前方的黑雾里突然齐刷刷地亮起了十几双惨绿色的眼睛。
　　“哟，生魂？”
　　一个极其难听、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黑雾散开，七八个青面獠牙、穿着破烂囚服的恶鬼挡在了鬼门关前。他们原本是关在枉死城里的重犯，趁着地府大乱，判官调职，居然全逃了出来，堵在两界交汇处吃“自助餐”。
　　谢临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魂体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完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地府的治安能烂成这样。
　　“诸位大哥。”谢临安强行稳住发抖的声线，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本《地府公章使用规范与方法》，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我是森罗殿的盖章员，奉新接管的司命局星君之命，去人间核查旧案。还请行个方便。”
　　“司命局？”领头的恶鬼嗤笑了一声，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天庭的官管天上的事，这阴曹地府都倒闭了，谁还认什么星君！”
　　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好浓的生魂味儿……吃了你，老子至少能涨五百年的阴寿。”
　　没有废话，七八个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朝谢临安扑了过来！
　　谢临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把装有印章和规章的暗袋死死护在怀里。
　　就在那腥风几乎要触碰到她鼻尖的瞬间，“轰”的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鬼门关的黑色石柱剧烈地颤抖起来。
　　虽然她知道地府印章有驱鬼降魔的作用，但按理来说，也没有强到这个地步吧？
　　她偷偷睁开了一眼，又立马闭上。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七八个恶鬼，在接触到这股威压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砸下，“砰”地一声集体被死死地压趴在地上。
　　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们的魂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寸寸龟裂，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死寂。
　　刚才还群魔乱舞的鬼门关，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谢临安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心脏狂跳如擂鼓。
　　“司命星君的名字不好用。”
　　一道低沉、冷漠的男声，从鬼门关的旋涡深处传来。
　　“那本座的名字，你们认不认？”
　　伴随着这句话，一阵整齐划一、宛如雷霆的军靴踏地声响起。
　　两排身穿黑色玄甲、手持斩魂刀的铁血护卫，如同劈开黑夜的利刃，从旋涡中鱼贯而出，迅速在鬼门关两侧列阵。
　　那是天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执法机构——监察司的玄天兵。
　　而在这群玄甲卫的正中央。
　　一抹深邃的玄色衣摆，不疾不徐地踏出了迷雾。
　　“监……监察司……”
　　被压在地上的恶鬼老大艰难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衣袍上那代表着来人身份的纹路时，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活、活阎王……陆……”
　　是了，在这天上和地下，有两个阎王。
　　地下的阎王，温润如玉，犹如春风。
　　天上的阎王，监察司主，陆沉，却是人见人怕，令鬼闻风丧胆。
　　“处理掉。”
　　“是。”
　　甚至没见玄天兵怎么动作，几道寒光闪过，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恶鬼瞬间化作了一地飞灰，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谢临安跪伏在旁边，手心全是冷汗。
　　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祈祷这位杀神处理完垃圾赶紧走，别注意到她这个违规跑来边境的临时工。
　　“森罗殿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谢临安头皮一炸。
　　跑是跑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得极低，拿出了自己五年基层锻炼出的最标准、最狗腿的认怂姿态。
　　“回、回大人的话！小人正是。小人奉命前往人间核查名单，绝没有干违法乱纪的勾当！求大人明鉴！”
　　一双暗金纹路的黑色长靴，停在了她的视线前方。
　　“抬起头来。”男人说。
　　谢临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视线顺着那双长靴往上移。
　　玄色法袍，玉质腰带，修长挺拔的身段，再往上，是一张轮廓深、眉眼锋利冷峻的脸。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谢临安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十万道天雷同时劈了下来。
　　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这张脸……
　　这张哪怕是化成灰、被狗啃了、扔进忘川河里泡三年她都能一眼认出来的脸！
　　这不就是五年前在人间，那个跟她挤在出租屋里，连泡面都要分她半碗，每天像只巨型金毛犬一样黏着她要亲亲抱抱，最后被她冷酷无情地以一句“你太粘人我们没有未来”给一脚踹开的……
　　死皮赖脸前男友吗？！
　　那个失恋当晚抱着她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我不粘人了，你就不走”的前男友，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恐怖的大佬啊？
　　这是什么顶级的阴间惊吓。
　　她成了地府的临时工，前男友成了天庭的活阎王。
　　谢临安觉得，自己还不如刚才被那群恶鬼吃了算了。
　　就在她内心土拨鼠尖叫、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黄泉路上抠出个三室一厅的时候，站在上方的陆沉，微微俯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直直地撞进了谢临安极度惊恐的眼睛里。
　　一秒。
　　两秒。
　　陆沉依旧毫无表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挑起了谢临安那紧紧攥着的暗袋带子。
　　“核查名单？”
　　他盯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带着铁钩子一样，死死刮过她的耳膜。
　　“好巧。”
　　“本座也是来查账的。”
　　“查的还是整个地府的账，包括你身上这份。”
　　谢临安死死盯着陆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试图发现一些不一样的蛛丝马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谢临安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下。
　　还好，原来当神仙是会忘记人间的记忆的，忘了就好。
　　他要是忘了，自己就只是个普普通通、微不足道的地府打工人；他要是没忘……以这位活阎王刚才抬抬手就让七八个恶鬼灰飞烟灭的手段，自己这种抛弃他的渣前任，估计连灰都剩不下。
　　“大、大人英明！”谢临安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拿出了比刚才还要狗腿十倍的职业假笑，“小人这份名单正是要送往人间核查的，既然大人要查账，那小人这便将名单奉上，绝不敢耽误大人的公差！”
　　说着，她极其干脆地解下暗袋，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她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但都听闻监察司主陆沉查案公私分明，这份名单交给他，总会查出真相的。
　　这样，她就能立刻找个借口溜回森罗殿，大不了缩在桌子底下等死，也比跟着前男友去人间核查强一万倍。
　　陆沉却没有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暗袋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修长的手指理了理玄色袖口上的纹路。
　　“你既然是地府的盖章员，想必对这名单上的流程和印鉴极其熟悉。”他声音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座初查地府，缺个带路的。这账，你跟着本座一起查。”
　　谢临安的手僵在半空。
　　“大、大人……”她嘴唇直哆嗦，“我只是个没编制的临时工，这等天庭机要大事，小人去了怕是会碍了大人的眼啊……”
　　“碍不碍眼，本座说了算。”
　　陆沉垂下眼，似乎心情更差了些，目光冷冷地落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还是说，你不信任监察司，想自己去核查？”
　　“不敢不敢！”谢临安吓得一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
　　陆沉没再理她，转过身，径直朝鬼门关那道幽暗的旋涡走去。
　　“跟上。”
　　两排玄天兵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谢临安欲哭无泪地把暗袋重新系回腰间。
　　她看了一眼陆沉那高大挺拔、透着生人勿进气息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玄天兵，只能硬着头皮、像只被霜打过的鹌鹑一样，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行吧，有这位在，她就当是多了个顶级保镖。
　　鬼门关的旋涡里，阴阳两界的气流疯狂绞杀。
　　谢临安是个生魂，平时连一阵稍微大点的阴风都能把她吹得东摇西晃，更别提这种能撕裂魂体的界门罡风。
　　她刚踏进旋涡一步，狂暴的风刃就刮得她魂体一阵发虚，脚步踉跄着就要被卷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陆沉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随手解下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反手一抛。
　　那件大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临安的头上，将她整个人连同那单薄的魂体一起，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谢临安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极度强悍、却又意外温和的神力，瞬间将那些狂暴的罡风隔绝在外。
　　大氅的料子极其柔软，上面残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木香。
　　这味道……
　　谢临安愣住了。
　　五年前，每次她加班到深夜满身疲惫地回来，那个高大的男人就会像只大型犬一样扑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上，就是这种淡淡的、让人莫名单心安的冷木香。
　　“愣着干什么？本座没时间等你。”
　　陆沉不耐烦的声音从大氅外面传来，打断了谢临安的走神。
　　“来了来了！”
　　谢临安赶紧把大氅裹紧，心虚地小跑着跟上去。
　　一定是因为这件玄衣料子好自带香味，活阎王怎么可能还会用人间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