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社畜逆袭之路》沉默不螺旋

1、地府黄了 地府关停的

　　地府关停的正式通知，是申时三刻下来的。
　　谢临安当时在森罗殿偏厅盖归档章。
　　案上堆着流转单、补录表、异常生魂暂挂申请，积灰半指厚，像给旧纸加了一层封印。
　　地府黄了这事儿，谢临安其实半个月前就看出了端倪。
　　森罗殿第三根盘龙柱上的漆，已经掉得只剩下一层发霉的灰底，却没有任何鬼差来补修。
　　忘川河里的水流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飘过来几盏破纸船，能在河心打转好几天都下不去。
　　判官的调令三日前便批了，阎王称病，大半年不曾视事，整座地府的鬼差比阴路上的引魂幡还少。
　　她一个临时工，被留下来清旧账。
　　谢临安缩在大殿最阴冷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个刚从判官供桌上顺来的苹果。
　　苹果又冷又硬，表皮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香灰。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劣质檀香的涩味，没有半点活人食物的甜香。
　　没有办法，谁让地府的食堂已经连着三天停供阴食了呢。
　　殿角的阴灯忽明忽暗，照得满案文牍时昏时白。窗外引魂幡让阴风吹着，哗啦啦响个不住，谢临安搓了搓手，抖了一下。
　　地府的冷和人间不同，不是往皮肉里钻，是往骨缝里渗，像有什么东西拿冰水慢慢浸魂。她在这浸了五年，以为自己早该习惯。
　　“小谢啊，怎么还不走？没收到通知吗？”
　　白无常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白衣长帽，袖口沾着几点不知哪蹭的灰，手里拎着壶酒，笑得像这破地方明日还能照常开门。
　　他走路向来没声，往她案边一靠，从兜里掏出一个果子，递给她。
　　“这个甜，比判官大人桌上那些放了猴年马月的果子来得好吃。”
　　谢临安接过来。
　　青皮果子，却甜得她皱了皱眉。
　　五年了。
　　从她在ICU被白无常招进地府算起，整整五年。
　　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印泥怎么调、单子怎么核、章往哪落，全不会。判官骂她，骂得她站在值房门口眼泪打转。
　　白无常路过，没替她说情，只往她手里塞了袋五香瓜子，说小谢，你别看地府黄澄澄的，比人间自在多了。人间你躺着动不了，这儿起码能走能跑，还能偷供果。
　　“老白，你看我那案桌上的单子堆积如山，我第一次有这种领导待遇。”她把果子咽下去，“司命局明日就来接手了，你不走？”
　　“我走什么？”白无常笑了一声，拎着酒壶往门外去，“革故鼎新，天地之理。”
　　酉时前后，判官回来了一趟。
　　他来收拾东西。
　　案头那本翻烂了的《地府公章使用规范与方法》、屉子里半盒桂花糕、私藏的茶具，全被他一样样装进暗袋。
　　殿里很静，只听见窗外引魂幡的哗哗响。
　　“判官大人。”
　　“嗯。”
　　“我怎么办？”
　　判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将暗袋递给了我。
　　“这些你留着，对你或许有用，别的我也帮不上了。”
　　谢临安接住，判官终于转过身。
　　殿里阴灯照得他脸半明半暗，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司命局不会留临时工，你要自己想办法。”
　　森罗殿空了。
　　谢临安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拎着暗袋，引魂幡在阴风里摇个不停，殿顶阴灯闪了两下，灭了一盏。光暗下去的那一侧，阎王的案台落满了灰，笔架上蛛网结了薄薄一层。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肉身回不去，地府不留人。
　　任何地方都不会要一个半死不活的临时工。
　　她走回偏厅，把案桌上的那摞单子规整地捋了捋，继续盖。
　　盖到最后一摞时，窗外引魂幡忽然齐齐响了一声。
　　谢临安抬头。
　　森罗殿正门大开，阴路尽头裂出一道缝，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光里走出个人，白袍金纹，袖口绣司命局的云纹，袍角拖过阴路，不沾一点灰。
　　司命星君。
　　谢临安没见过他本人，但判官跳槽前八卦过——天庭新设司命局，空降下来镀金的仙二代，据说是帝君的私生子。
　　那会儿她还跟着调侃了两句，说天上的居然管到地下来了，被判官捂嘴憋回去了。
　　司命星君皱着眉，真丝袍袖掩住口鼻，他扫一眼空荡荡的森罗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谢临安身上。
　　“就剩你一个？”
　　谢临安站起来，腰弯自报家门：“星君好。我是地府盖章员谢临安，暂代收尾归档。”
　　司命星君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随手扔在她那堆待盖章的单子上。卷宗落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覆上去。
　　“司命局接管，旧案清结。这份《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今夜盖完。”
　　封面素白，只一行字，朱砂印泥的暗红色。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编号，床位号，生机值区间，可提前终结的流程认定。
　　阴灯的光落下来，那些字像浮在纸面上，冷冷地亮着。
　　她的目光落到名单最上面那一行。
　　邱再萍。
　　谢临安盯着那三个字，头皮发麻。
　　那是她在人间的名字。
　　她在人间还有口气。她爸妈卖了房、借了钱、跑了五年关系，在ICU外面熬白了头，还吊着她的命。
　　她本想命数一到，魂归地府，能自然转正，现在司命局接手第一件事，头一件事就是让她自己给自己盖死亡章。
　　没了地府，没了转正，她一死，在司命局就是待执行的孤魂野鬼。
　　“愣着干什么？盖。”司命星君敲了敲案沿。
　　谢临安捧着项目书，指尖捏着纸边，没动。
　　“领导。”她抬起头，脸上堆出笑来，“能给天庭办事是我的福气。但这章吧……它有点要我的命。”
　　司命星君眼皮一抬，掌心隐隐浮现金色雷光。
　　“你想抗命？”
　　“不是抗命，是程序不合规啊，领导。”
　　她把判官留的那本《地府公章使用规范与方法》翻开。第三百二十一页，折过角的那一页，纸边磨得发毛。
　　她双手递过去。
　　“按规矩，凡人阳寿未尽而提前终结命数，需判官断案后提交异常命轨核定单，我才能盖命定章，否则这章落下去不算数，算白盖。”
　　司命星君扫了一眼，笑了。
　　“所以呢？现在地府已经没了判官，这规矩早该废了。”
　　谢临安把腰弯得更低，声音放得更软。
　　“判官大人是不在了，但这流程不能有瑕疵啊。您让我白忙活一趟倒没什么，主要是您刚接管地府，万一因为我这个章出了纰漏，监察司怪罪下来，您——”
　　话没说完，因为谢临安发现，说到监察司的时候，司命星君的神色莫名僵了一瞬，手中的雷光闪了闪，到底是灭了。
　　司命星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依你看，怎么办？”
　　谢临安等的就是这句。
　　她把规章往前翻了两页，轻轻推到他手边。
　　“按规定，若有特殊情况，无判官提供的异常命轨核定单，则需地府黑白无常或相应鬼差到人间核实，确认无误后才可以提前终结命数。”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
　　“当然，我知道黑白无常也不一定有时间，这个规矩也没有写死，其他人去核实也是可以的。”
　　司命星君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去。”她立刻接上，“我熟悉流程，懂旧章，很快就能核实完成。”
　　司命星君敲了敲桌子，像是在盘算。
　　谢临安低眉顺眼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被盖上“低价值”的标签死去。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司命星君开口。
　　“行。”
　　谢临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去人间走流程的时间，走完流程，该盖的章，一枚都不许少。”
　　她抱着《地府公章使用规范与方法》，连忙点头，“是，是，星君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拖司命局后腿。”
　　司命星君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核章期间，你若敢做手脚——”
　　“我哪敢啊。”谢临安条件反射似的接话，笑得又怂又快，“我一个临时工，胆子都没您腰上的玉佩大。”
　　司命星君盯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等他那身金灿灿的袍子彻底消失在门外，谢临安腿一软，扶着桌子慢慢蹲了下去。
　　后背全是冷汗。
　　她拿起那份《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重新仔细查阅。
　　先前看到自己名字时过于慌乱，并没有仔细阅读，然而，越看她的心越慌。
　　这名单整整三千个人，分散在人间各地的市医院重症区，每一个都是命不久矣或生不如死。
　　所以，地府黄了，司命局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死亡率拉平吗？
　　谢临安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将那份长达几十页的《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平铺在案桌上，借着忽明忽暗的阴灯，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不对劲。
　　谢临安的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她在地府干了五年的盖章员，每天经手成百上千份生死簿副册。人快死的时候，命轨是什么样的，她比谁都清楚。
　　凡人的生死，哪怕是重病，也充满了参差不齐的凌乱感。有的人苟延残喘，生机值是慢慢耗尽的；有的人回光返照，生机值会突然飙升再猛跌。
　　但这名单上的三千个人，太整齐了。
　　这么巧合吗？
　　谢临安站起身，一把抓起判官留给她的那个暗袋，将桌上的《地府公章使用规范与方法》塞了进去。
　　接着，她打开案桌最底下的暗格，拿出了自己用了五年的那枚乌木“生魂暂存章”，以及一盒快要干涸的特制朱砂。
　　她把那份《低价值生魂优化名单》仔细折好，贴身藏进袖子里。
　　“让我核实是吧？”
　　谢临安系紧了暗袋的搭扣，抬起头，看了一眼森罗殿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
　　“五年白工，不能白打。我倒要看看，要怎么优化掉我们。”
　　她转过身，再没有一丝留恋，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森罗殿那高高的青石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