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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宁城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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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黑暗无尽,空气中还残留着年关放烟花炮竹纸的气味,充满危险的林丛时不时传来野兽低吼嚎叫。
冬日寒风刺骨,打在脸上像要硬生生剜下一片肉,村口犬吠不止。
三个中等身高男人身影行如鬼魅般从村庄后山着急忙慌往坡上赶,背上还背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扔……爸,扔这安全吗?”男人语气有些焦作和慌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他背上那个毫无生气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好像吸了口气,不禁让他头皮发麻。
几人原计划是扔后山的深林中,奈何天太黑、干枯窸窣的又杂草太深,连人都不容易过去更别提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扔到哪。况且村里狗多,指不定明天就被发现了,还不如扔远一点。
“我日他仙人的,我对这烂婆娘不好吗?吃的喝的供着,背着老子搞野男人就算了,还敢带回来抢老子房子!这对奸夫□□这么敢怎么对老子……这倒霉男人可就别怪我心狠了!”
骂骂咧咧把人带到已经看不见村口路灯的地方才把人放下,四处戒备的观察。
最后父子仨把背上的人朝身后深深草丛抛出去,枯草掩盖了身体,黑暗中看不太清,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又往前滚去一段距离。
三人淬口唾沫转过身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从不同方向摸索回家睡觉。
跟在身后的黑夜像长了双眼随时等待着将猎物一击毙命。
*
一大早,上班时间甚至还差几分钟,接警中心索命般的电话铃就“零零零”想起来,路过女警接起电话:“您好,宁城市公安局接警台。”
刚顶着一脸疲惫的女警接起话筒,电话那头惊慌的尖叫震得她耳朵简直想单独搬家另一个星球。
“您先别急,能重新说一下吗?”
“……关村……死人了!死人了……死蛆……死人……”
报警的人一口当地口音,好像还不是方言,应该是少数民族语言,生涩的表达让她头疼,但却是能听个大概。
一旁技术组的同事立马滚动着鼠标进行电话追踪。
半小时后,黄色警戒线拉开围住半山下的一具腐尸,年关的热闹还没完全褪下,远处甚至还有上坟祭拜的烟花爆竹声。
红蓝警灯和不算悦耳的警笛却像是打破了仿若安静的村庄。
来围观的村民站在警线外,一边捂鼻一边探头。
林景毅挨个询问,却没有确认死者身份的人。
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但不算太严重,这几天没下雨,身上衣物也还正常干净,除了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蹭了些泥土。
如果是本地人,不至于会没人认识。
难道是远地抛尸?
“燕队,问过了,村民都没有认识的,”林景毅朝站在一旁打的电话的年轻警官汇报,随即作出一副思考者的模样:“我初步怀疑是远地抛尸。”
“这边人手紧缺……新来的?什么时候到?我?”接电话的人抬手示意等会儿说。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只见他微蹙着眉点点头:“……行……行……知道了……嗯……先这样。”
被称为燕队的年轻警官正是宁城市公安刑侦队第一支队队长燕许绥,全宁城最年轻的刑侦队长。
燕许绥挂了电话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齐肩短发实习生,犹豫半秒还是开了口:“你……少看点悬疑小说吧。”
说完就大步朝死者方向走去。
“你也不能一口否认吧。”林景毅跟在他身后。
这个村庄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有部分村民接受教育可能稍微比较落后,不少人坐吃山空,早几年比较乱,这个村庄偷盗被捕的还不少,偷盗者被主人家抓住当场打死的情况也有几例,不排除私人恩怨 。
但年关又没几个正常人愿意去闹事,说不定是哪来的醉汉路上绊倒一口气没上来,这种案件往年几乎每年都能有几起。
具体情况还是得等法医检查才敢确认。
这边几名穿着隔离服的警察正在小心翼翼打包尸体,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冬天气温较低,估计现在都没人愿意靠近尸体,生怕一不小心就炸个满天。
燕许绥指向死者:“没人认领就先把尸体搬回去,法医室那边现在初步判定一个身份认证应该不是问题,新来的法医在路上,我去接,”说完看向另外一个警官,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辛苦萧副队了,。”
萧铎把橡胶手套带好,点点头:“这大过年的,有的忙喽,快去吧。”
寒风刺破苍穹将枯草吹得低下了头,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萧条意味。
刚下飞机,一阵席卷而来的凉风从裤脚袖口以及各种能钻进的地方攻击着每一寸皮肤,让人不禁打个冷噤。
宁城的风还是那么钻心的凉。
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时间:10:23,还没来得及摁熄屏幕,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时间卡真准。
“喂……小凃啊,现在下飞机了吧,事出紧急,这边已经派人去接你了。”
“应该的。”
“我把你俩号码互发一下,有事你们直接联系。”
“嗯。”
手机揣回口袋,凃荆濯伸手拢了拢领口。
天上好像飘起了细雨,他站在出口处,感觉胸口闷得难受,不知道是要出去还是就在这等电话。
宁城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多变,他昨晚还特意查了一下天气预报,是多云。
显然,天气预报也预判不准这座城市。
轻如绒毛的细雨被风搅动四处乱飘,沾到人身上却又格外沉重,凃荆濯抬手扒拉几下额前有些湿润的头发,心情莫名烦躁起来。
在门口大概站了十来分钟,飘飞的细雨已经在他羊毛布料的大衣上起了一层小水珠。
现在不仅烦躁,还有些郁闷。
拉着手杆行李箱就朝外走了。
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屏幕摁开消息一连串消息占了满屏。
七个未接来电和六条未读短信。
:
—你好,我是宁城刑侦支队队长燕许绥,麻烦接听一下电话。
—你发个位置,我去找你。
—你现在在哪?
—还在吗凃法医?
—我在出口右转大概两百米位置,黑色吉普车牌1111。
—看到信息回复一下,谢谢。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一分钟前。
凃荆濯休假时手机一贯静音,这几天脑子里事儿太多,竟忘了调回来。
便满怀歉意立马回拨过去。
对方几乎一秒接听,凃荆濯赶在对方发火之前先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对这边不太熟,刚着急赶路没注意看到手机。”
燕许绥手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听电话里的解释和道歉,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嗯。”
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以自己的耐心估计电话打两次不接早走人了,凃荆濯心里想。
一想到自己是那个不接电话的,又不住有点惭愧,还是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是?”
“路上。”
还是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筒中有汽车行驶时呼过的风声,大致是已经往回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至少是在压抑怒火的,已经不想搭理自己了,到嘴边的“那我自己打车去”说出口却鬼使神差的是“抱歉,我不太认识路。”
他心里想着如何向对方解释顺便缓和一下气氛,想说他不认识路但可以自己去,没毕业大费周章让人专门来接,话说出口却有点欲盖弥彰。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凃荆濯也没敢继续说话,刚准备挂电话,对方叹息一声,问:“你在哪?”
“出口左转,红绿灯这。”
对方又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辆车牌一串1的黑色吉普停在他面前,驾驶座上的让摁下车窗,手撑方向盘转过头打量着站在人行道上的人。
刚刚无由飘起的细雨现在几乎停了,只是不时眼前会落下一缕发丝或灰点般雨丝。
眼前的人微抿薄唇,略长的发丝遮盖了些许眉眼,即使穿了件很显个儿的大衣,整个人看上去仍然很瘦,在这种冬末寒风细雨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雨稍微大一点就能把他压到。
燕许绥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矫情。
真不知道这些身娇体贵的人怎么都一个劲儿往这种危险又忙碌的单位上凑。
而凃荆濯也在打量着他,车里的人长的很好看,每个五官的轮廓都像重笔浓墨勾勒出的水墨画,附有野性的长相却又大气精致。仿佛是刚才自己联系不上的原因,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英挺的眉眼间透着一丝不耐烦和……挑衅?
几乎是一瞬间,又或许过了很久,两人隔着一闪车门不断打量和审视着对方,目光交错间各种情绪猜忌碰撞又落下,好像发出轻微声响。
燕许绥啧一声,摁开后备箱,问:“提的动么?”
凃荆濯收回思绪,点点头,自顾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关上,拉开后座门……
拉不开?
“真当我是给你派来的专职司机了?”燕许绥探出头对着他说。
凃荆濯面无表情的走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上去,车内没开暖气,皮革的坐垫冰得让人感觉更冷了。
燕许绥没再多说,发动引擎车子开了出去。
凃荆濯一直看着窗外,车内气氛说不上来的古怪。
“第一次来宁城?”燕许绥问。
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向后移去,雨停之后起了雾,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凃荆濯从嗓子眼里低低应了一声。
燕许绥继续问着:“怎么会想当法医?”
这个问题问得没厘头,凃荆濯收回视线转过头从后视镜里望正握着方向盘的人,微微垂眼,回答道:“想替死人说话。”
闻言,燕许绥侧头看他,对方目光垂着,嘴角微微牵动,忽地抬起头,接着说:“死人会说话,但是得想办法让他开口,我就想当那个让死人开口的人。还枉死的人包括他的故亲一个公道。”
“有意义吗?”燕许绥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
意味深长的说:“人死不能复生,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大家不照样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么?春夏交替斗转星移,今年的花谢了明年还是照样开,地球还是照样转,也不会有谁因为一个人的死去而发生太大改变,又有谁在乎呢?值得吗?”
说话人的嗓音越压越低,话到最后一句,嗓音已经略带沙哑,车内空气似乎都开始凝滞了起来。
“我在乎。”
凃荆濯偏头看向他,“不止我,还有很多人,大家都在乎,赤条条来到这个世上总得清清白白离开,再不济也得知道为什么离开。就像你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人一死所有有质的东西都将变成虚无,也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用敬畏之心去维护死者,用严刑历法来保护生者——生者知道真相,凶手得到惩罚,死者安心长眠,就是值得。”
“难道不是吗燕队长?”说着反问一句,燕许绥意味深长的盯着前方的路,再往前转弯就到了。
“而你,燕许绥,宁城市公安刑侦支队队长,一名人民警察,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表达什么?还是想警告我什么?我的职业素养应该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车到路口燕许绥紧握方向盘猛的转弯,在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中,凃荆濯身子朝他这边偏了过来,随即又立马坐正。
对于抛出的这一堆问题,燕许绥只觉得好笑。
“还是说……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燕队长?”对方又步步紧逼的抛出一个问题。
燕许绥冷笑一声:“你想的有点多了凃法医,同样,我觉得对于职业这方面问题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我,至于你问我对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挑明说了吧,是有。”
果然,凃荆濯心里冷笑,宁城的人,还真从不让他失望。
刚到宁城第一天,已经和人结下梁子了
也算结下梁子了吧,他无奈的轻叹口气。
“但是我这人大人不计小人过,理解你是外地人不认识路不和你计较,也重新回来接你了。我要没点什么意见,那我挺缺心眼的。”燕许绥回答。
闻言,凃荆濯诧异的看着开车的人,正了正神,开口到:“停车。”
“我不。”
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车子加速往前驶去,不到半分钟就到了宁城市公安大楼前,停好车,燕许绥开门下车,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冷风再次从门缝儿钻进车内裹住凃荆濯。
眼前的人太嚣张,他一时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无奈,只觉脑袋有千斤重。
“不是要下车吗?等人拉着横幅来迎接你?”燕许绥一手撑着车门弯下腰和副驾驶人说话,脸上是止不住的挑衅和嚣张。
凃荆濯像看无理孩童一般看他一眼,头疼似的拉开车门下车,燕许绥已经从后备箱把他行李箱拿出来提到他眼前。
从见面到现在,难得正色地说:“事出紧急,就先不带你给大伙认识了,跟我来。”
凃荆濯想伸手去拉自己行李箱,对方已经先一步拉着箱子大步往前走去。
进了门,路过的林景毅打着招呼:“燕队。”
燕许绥点点头,林景毅瞧见他身后眉眼清秀神色淡淡的凃荆濯两眼一亮,问道:“这是咱新来的法医?”
凃荆濯克制又礼貌的点头作了简单自我介绍:“我叫凃荆濯,两水余凃,荆棘的荆,濯水的濯。”
“你好啊凃法医,我叫林景毅,目前是实习生,不过还有几个月就转正了,”顿了一下认真的看着凃荆濯笑得更甚,接着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你长的真帅。”
林景毅毫不掩饰的大胆发言惹得凃荆濯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
眼前这个短发实习生笑得纯粹干净,就是发言比较惊人。
燕许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牙疼模样把行李扔给她:“你帮凃……凃法医把行李扔我办公室,我带他去法医室那看看什么情况。”
接过行李箱,凃荆濯对她道声谢谢,紧跟着燕许绥身后朝往走廊一端走去,路过时林景毅还听到对方快速小声对他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比燕队帅。”
凃荆濯神情复杂看向她没说话只微笑点头便立马跟上火急火燎的燕许绥。
穿过安静的走廊从一侧玻璃门出来,又走进一栋楼,进门第二间推开法医室门,腐尸的气味伴随着冷气快速席卷充斥着整条走廊,令人一阵后脊发凉。
里面几名全副武装法医正在仔细研究分析,见人推门进来,纷纷抬头。
燕许绥皱眉不动声色的呼出一口气,指向身后的人:“这是新来的法医,有什么问题你们讨论,人带到我走了。”
说完转身,凃荆濯比他矮一点,此刻两人离得极近,他说:“记得路吧?一会儿结束了到办公室找我拿你行李,尹局那边我先给你打个招呼,你晚点去找他也行。”
凃荆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越过他走进去,随手推门关上,“砰”的一声把他隔绝在了空旷的走廊。
燕许绥:……?
其中一名法医看着进门来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到:“你好,我叫齐汀。”
另外两名法医见状也自我介绍,叫魏驰的也是实习生,另外一个叫乔瑞,是医科院来的是志愿者。
凃荆濯点头回到:“你们好,凃荆濯,很高兴能和你们共事。”
叫齐汀女法医指向门边的柜子:“一次性手套和衣服,你左边第三个柜子里有。”
接着向他解释进度:“尸体早上刚运回来,已经采样送基因库去做信息匹配了,刚刚检查后脑部有钝伤,死者头发里有些许细碎泥沙,不像是‘死后’,或者说‘躺’在那之后摩挲蹭进去的,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比较平整的石头或者标砖砸伤的。至于其他的目前还没进一步检查,死者身份不确定,不敢贸然解剖。”
“嗯,”凃荆濯一边打开柜子把衣服手套都套上,一边回答:“有问题就一定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