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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薛月——上 回溯阵法开 ...

  •   反应过来后,我先是震惊,然后又有些急切,顾不得还麻木的四肢和还没消散的眩晕感,趔趄地想要凑近看清楚。

      但还不等我走近,一阵车辙声由远及近传来。

      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匹马拉着一辆马车向这边驶来。马车的装饰很精巧,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

      车声越来越近,这路有些颠簸,我的心也跟着马车上下颠簸。

      一阵风吹开车帘,我没来得及看清马车里女人的相貌,但是她脆脆的声音却传了出来,那音色很脆,很温和,却也略显寂寥。

      “等等,那边树旁似乎有个人”

      赶车的车夫听到这话,也停了下来。车夫此刻张望四周,终于注意到了受伤的蝙蝠精。

      马夫勒了勒缰绳,马儿慢慢停了下来,不一会儿,马车稳稳停在小路上。

      不等车夫掀开帘子,一双手便率先掀开帘子,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那女人穿的很素,青色的里衣和外衫,一根玉簪绾起长发,面无血色,未施粉黛。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我就算知道她是谁,却也稍显迟疑。可能是印象里从未有过生母的形象,如今见到,并不知该作何反应。

      相比起我的迟钝,那蝙蝠精却显得很激动,他几步上前,走到那女人旁边,目光和脚步都追随女人的身影,似有泪光在眼眶打转。

      那女人加快脚步走到那男人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一番,目光定格在还在流血的腹部。

      女子蹙了蹙眉,欲伸手探鼻息。但手还没伸出去,原本昏过去的男子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捏住女子的胳膊。不一会儿,女子的胳膊便由红到青。

      我瞥了一眼我身边的人,他神色担忧,隐隐有悔意。

      女子并未恼怒,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男子用力的手上

      “你别太用力,伤口会流血的”

      男子闻言,面露狐疑,但打量了一番女子,见她也无随从,只有一上了年纪的马夫跟随,似乎放松了警惕,手劲也渐渐松开。

      女子见状,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带你去疗伤”

      男人还是有些警惕,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悬在半空,渐渐有些力虚。

      “张叔,来帮忙”

      女子未等男子回应,招呼车夫一同将男子扶到马车上。

      我正欲跟随他们看个清楚,突觉一阵眩晕,只感觉眼前一切景物又发生了翻转。我不由得扶额闭眼,缓解不适感。

      再睁眼,眼前的景象果然大不相同。原本的树林变成了幽静的房间,房间的布局陈设十分眼熟,我不由得心中一动,是慈云庵的客房。

      木桌上点着一炉香,简易的木床上挂着白色的帘帐,帐中躺着的正是方才晕倒的男子。我的目光在房内四处打转,试图寻找那青衣女子的身影。

      “你醒了”

      依旧是温和清脆的声音从房门传来,再见她,她换上了素蓝的衣裳,比那身青衣更加简朴,头发上更是一点装饰都没有。

      她端着一个青玉碗,碗中似有汤药,还在冒着热气。她端碗,小心的走到床前,轻身坐在床榻边,举着托盘递到男子身前。

      “快喝了吧,你伤的不轻,不过这药很好,加了仙门的万灵丹”

      男子起身听到女子的话身体僵住,看向女子的眼神也严肃了起来。

      “你知道我的身份”,男子试探性的开口道。

      女子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药,神色未动分毫,只缓缓道:

      “我曾在菡萏宗修行过一段时间”

      男子闻言眼神立刻变得警惕,也不接过女子递来的汤药,死死盯着女子的手。

      “但我只修习了数月便下山了,除了识别气息,一点术法都不会”

      女子将目光从汤勺上缓缓向上移,最后和男子对视上。

      “所以我并非修士,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

      男子听完眼神有些躲闪,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女子手上的汤药。

      见男子听话地喝了汤药,女子起身从床榻移开,转而坐在了一旁的桌椅上,倒了一壶茶,开始慢饮。

      “我叫薛月,你呢”

      女子面带浅浅笑意,望向床上的男子,男子嘴唇嗫嚅着,但没有出声。

      “我是这慈云庵的尼姑,如果施主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讲讲,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薛月见他依旧沉默不语,补充道。

      薛月……

      看到此情此景,我心中涌起异样,她是薛月,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听到薛月这个名字,看到薛月这个人,却是在她去世后十几年。

      我不由得又转头看我旁边这人,他似乎比我更为动容,直勾勾盯着面前饮茶的薛月,他的注意力丝毫没有分给床榻上以往的自己。

      床上的男子并没有马上接薛月的话,他先是惊讶一下,转而又自顾自嗫嚅着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

      “我叫发切,是翠霞山岩洞里的一只蝙蝠修炼成形……”

      男人讲了很久,但重要的点无非不过是他的名字和身份。

      薛月听完他的话,没有接着追问他的伤,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发切……”,她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

      男子似乎放下了所有戒备,对着这个瘦弱的尼姑又说了很多话。

      我在一旁听以往的蝙蝠精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大堆话,从他刚修炼成形的新奇,到他下山游行吃喝玩乐的经历。

      发切是一只很单纯的妖,修炼了好几百年才化为人形。相比于别的精怪他的进度实在缓慢,因为他只会依靠天地灵脉修行,根本不知道还可以吸人精气、夺人修为、服用灵丹这些快速修行渠道。

      发切初下山遇到了很多人,有青楼的妓女、肉铺的屠夫、戏班的角儿以及求学的书生……

      他发现,青楼的妓女心有所属但碍于身份难以和心上人两厢厮守;肉铺的屠夫每日勤勤恳恳干着脏累的活但还是难以维持生计;戏班的角色尽管堂上为人喝彩,但下了台却总被人看不起;求学的书生寒窗苦读几十载却始终不得功名,除了读书一无所长穷苦潦倒半生……

      他听了很多人的抱怨,见识了很多人的痛苦。发切不懂,他以前最羡慕人了,因为人不用修炼就能拥有人形。他原以为化成人形后就能像人一样享受人生的趣味,却不料刚下山就见识了这么多为人的烦恼忧愁。

      于是乎,他帮青楼妓女和情郎私奔,最后二人被流言蜚语逼死。他帮屠夫喂养宰杀生猪,却让猪肉供价格跌落,屠夫生计更难。他帮戏班的名角赎身为良籍,可后来戏子却因生计再次把自己卖入戏班。他资助书生读书赶考,可书生却拿着他的钱到青楼酒肆挥霍无度……

      直到某一次,他帮一位不愿嫁给年近花甲县令的少女逃婚,却不料少女最后迫于家人安危反悔,还将发切告发。

      发切被当做勾引县令妾室的奸夫被县令追杀,发切道行本就不高,一直滥用术法更加难以招架县令的追杀。

      本就难以应付,加之少女提醒县令其妖怪身份,县令竟请了一位修士欲将发切炼化为灵丹,彻底抹杀。

      发切一路逃跑,却还是被道士和凡人打成重伤,直至遇到薛月。

      听完他这番讲述,我的心情很复杂,原来这妖怪有名字,叫发切。原来这妖怪不是愚蠢,是心思澄澈。原来我的母亲薛月,是这样的性子。

      同样,薛月听完这番讲述,也放下了茶盏,沉思良久。

      发切没有等薛月接话,眼神忽然清明一瞬,望向薛月:

      “你在这庵中修行,那你可知为何人们避乐求苦,一面抱怨生活困苦 ,一面却自甘堕落。”

      发切的目光很诚挚,同时也很困惑,直勾勾看向薛月。但薛月却并未对上他的眼神,垂眸饮茶,一时半会儿竟然也没有做出回答。

      薛月的手在茶杯边缘摩挲,看样子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过了半晌,她终于钝钝开口道:

      “这个问题我也深受其惑,我也刚入慈云庵,修行尚浅,无法为你解惑。不如你往后跟我一起在庵中,看看能否在修行中找到答案”

      发切眼神依旧困惑,但是女子的语气温柔却坚韧,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没说话,点了点头,默认了薛月的提议。

      我沉浸在这段回忆中,并未多留意我身边的人。等我回过神来,再向一旁望去,身边人的眼神竟和十多年前的他一样,此刻都饱含希冀。

      我大概能体会发切对薛月的感情,很复杂,也很澄澈。别说发切,我隔着别人的回忆见到她,也会觉得安心和眷念。

      回忆到这就结束了,渐渐只有画面,不再有声音。

      这或许是回溯术的副作用,其中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的并不连续。我们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旋转,我闭上眼睛,做好准备,等待眩晕感结束,开始游历下一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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