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去，进化成死装哥了 晨亭喝茶表 ...
-
破晓晨光破开沉沉晨雾，金红色的朝曦自连绵山巅缓缓流淌而下，温柔漫过整座观尘山。山间夜露尚未散尽，凝在青碧竹梢之上，缀成一颗颗剔透的明珠，被初升的朝阳映得流光点点，晃得人眼睫轻轻颤动。晨风和煦，裹挟着草木初生的清鲜气息，悠悠掠过层层竹海，掀起一阵轻柔簌簌的竹浪。
莫听丛斜倚在观云亭边的石栏上，一身素色衣袍被晨间柔光衬得温润如玉。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卷边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姿态松散慵懒，像天边随云流转的闲鹤。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温和柔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全然不见前两世里那种冷硬孤峭的模样，倒真像个勘破尘俗、安于闲适的仙家弟子，安然溶于这片晨间山色之中。
内里的莫听丛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泛黄的边缘，心里却在慢悠悠地盘算着日子。第三世睁眼到现在，不过半月有余，他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连从前藏在袖中的蛊虫都被挪去了后山的药圃，只留几株安神的兰草养在窗台上。他太清楚萧辞渊的性子了——上一世两世的纠葛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哪怕这一世从头来过，那位二师弟眼底的猜忌与执念也绝不会轻易消散。后怕吗？自然是有的，毕竟前两次的结局都算不上体面，可他如今更想攥紧手里的安稳，能多躲一日是一日，实在躲不过，再想别的法子便是。方才晨起打坐时默念的清静经还在耳畔回响，“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他倒不求得道成仙，只求这一世能少些刀光血影，多些山间朝暮清风。
“师兄倒真是会寻清净地方。”
清润的声音从晨雾未尽的亭外传来，带着山间微凉的晨气，漫过竹梢落在莫听丛耳边。他抬眸望去，便见萧辞渊提着一壶新烹的山茶，缓步从沾着晨露的竹径间走来。青衫广袖被晨风掀起一角，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听丛缓缓合上书册，将它搁在石桌上，起身时动作从容舒缓，连衣袂扫过石栏的声响都轻得恰到好处：“二师弟来了？坐吧，今晨风清日暖，正好坐观晨山盛景。”他伸手拂去石凳上落的晨露竹叶，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时，心底那点潜藏的顾虑悄然微动。过往种种终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哪怕轮回数次，也难以彻底抹平。
萧辞渊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抬手将茶壶置于桌心，青瓷壶身映着朝阳竹影，漾开细碎温润的光。他抬眸看向莫听丛，目光在对方温润的眉眼间顿了顿，语气清淡如常：“方才见师兄的书童捧着食盒往这边来，想着师兄定是在此处晨读避静，便顺道带了些新茶过来。是今年清明前的雨前茶，师父刚差人送来的新采春茗，师兄尝尝？”
“倒是被你看穿了。”莫听丛轻笑一声，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汤清透，浮着几片嫩绿的芽尖，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深藏的情绪。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晨间草木的甘鲜，恰好抚平了心底隐约泛起的涟漪，“山门琐事繁多，难得晨起能偷得半日清闲，自然要寻个清静地方待着。不像二师弟，如今还得帮师父打理宗门事务，想来是比我忙得多。”
萧辞渊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指尖捏着微凉的杯壁，目光不经意落在莫听丛搁在石桌上的《清静经》封面上，声音轻得像风拂竹叶：“师兄倒是看得通透，连清静经都时常带在身边。前几日我还听师父说，师兄近来晨起打坐的时辰比从前久了许多，想来是在潜心修心养性？”
莫听丛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温润不改，语调悠然平缓：“尘世喧嚣，杂念丛生，唯有静心诵经，方能稳住心神。一路走来看过太多起落沉浮，从前执着的大道功名，如今想来，不过皆是过眼云烟。”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荡，眼底无波无澜，仿佛过往所有坎坷磨难，都已被时光尽数冲淡，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这般松弛淡然的模样，落在萧辞渊眼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山间晨风吹拂不息，穿过成片碧竹，带起一阵簌簌轻响，将观云亭笼罩在一片晨间安然静谧之中。
莫听丛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清静经》上，长睫轻垂，神色温润平和，周身散漫悠然的气度，仿佛早已将俗世所有恩怨纷扰尽数摒除在外。他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字句入眼，心神随之慢慢沉淀，一派与世无争的仙家姿态，恬淡得近乎淡漠。
可坐在对面的萧辞渊，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心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他久久凝望着眼前这份从容松弛、毫无锋芒的模样，心口莫名发沉，一丝极深的疑虑悄然爬上眉梢。
这真的是莫时安吗？
是那个前世傲骨嶙峋、宁折不弯，纵使身陷囹圄，被折断丹骨、剥夺修为，也从未向自己低下过半分头颅的大师兄吗？
一念至此，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般骤然翻涌而出，清晰得恍如昨日。
昏暗阴冷的地牢深处，常年不见天光，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石壁缝隙源源不断弥漫开来，浸透四肢百骸。石壁上凝结着层层厚厚的寒霜，墙角遍布暗沉的青苔，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血腥与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彼时的莫时安，一身洁白仙袍早已被淋漓鲜血浸透，撕裂得破烂不堪，狼狈地蜷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昔日挺拔如青松的身形被硬生生摧折，曾经贯通周身的丹脉寸寸断裂，一身苦修多年的深厚修为被尽数废去，如同折翼的仙鹤，一头坠落泥泞尘埃，再无半分昔日仙姿。
可即便落到这般天地皆弃的境地，他骨子里的傲骨也从未被磨去分毫。
哪怕满身伤痕，皮肉溃烂，哪怕日夜承受无尽的寒意与痛楚，他依旧会艰难地抬起头，一双清冷眼眸凛凛生寒，眼底是绝不屈服的倔强，是与生俱来的高傲，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那些漫长无边的日夜，是他亲手将昔日敬重有加的大师兄囚禁于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他日复一日消磨他的傲骨，一遍又一遍将他仅剩的尊严狠狠踩入泥土。刻薄冰冷的言语折辱，身心双重的极致磋磨，与世隔绝的无尽禁锢，他曾偏执疯狂地想要碾碎这颗高傲的心，想要让那双永远清冷疏离的眼眸里，从此以后只能映出自己一人的身影。
可哪怕做到这般地步，莫时安的眼神依旧凛冽如霜，孤冷似雪。任凭风霜加身，磨难缠身，他自岿然不动，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分软弱，更不曾有过半分俯首顺从。那样清傲不屈的眼神，时至今日，依旧深深烙印在萧辞渊的魂魄深处，挥之不去。
思绪翻涌之间，昨夜三更的异样寒意，也顺着记忆一同涌上心头。
第三章那夜山月沉沉，夜色浸寒，整座观尘山都笼罩在一股莫名的阴冷之中，晚风刺骨，布霜凝凉，绝非寻常山间夜色该有的温度。彼时他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大师兄居所周遭静得过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隐秘。
昨夜那份突如其来的诡谲寒意，连同地牢里蚀骨的阴冷，在此刻悄然重合。
萧辞渊心底的疑虑顿时又沉了几分。
怎么仅仅时隔一世轮回，再加上昨夜莫名的异状，昔日锋芒彻骨之人，就这般尽数消散无踪了？
眼前这个人温和、恬淡，随性散漫，仿佛从前所有的尖锐、孤傲、执拗都被生生剥离，只剩下一派安然闲适、与世无争的淡然。这般巨大的反差太过诡异，太过不合情理，让他心底深埋的猜忌如同疯长的藤蔓，顺着五脏六腑疯狂滋生、层层缠绕。
他太了解莫时安了，了解这个人刻在骨血里的性情。
若是换做从前的大师兄，历经两世刻骨铭心的惨痛纠葛，再加上昨夜那般莫名阴冷的异常，纵使心底不存浓烈怨怼，也绝不会这般云淡风轻、若无其事。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是魂魄深处与生俱来的天性，怎么可能一朝之间，全然化作如今这般温润柔和、松弛淡然？
萧辞渊缓缓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霾、沉沉的阴郁与复杂难解的思绪，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清雅谦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刺骨残酷、罪孽深重的回忆，还有昨夜夜半的诡异寒凉，从未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半分。
亭外晨风依旧，晨山山色悠然如画，可他的心，早已一边沉回那座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一边又落回昨夜三更寒意森森的夜色之中，双重的不安与疑心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头。
莫听丛看似垂眸静心诵经，心神安稳恬淡，实则心底早已悄然提起几分淡淡的警惕。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对面二师弟身上骤然沉落下来的气息，那是一种埋藏在灵魂深处，独属于前世的阴郁执念，还夹杂着昨夜寒夜残留的疑虑。无需过多揣测，他便已然猜到，此刻的萧辞渊，定然正同时沉湎于过往不堪的回忆与昨夜夜半的异状之中。
两世血海纠葛，数不尽的禁锢折辱，再加上昨夜山间突如其来的漫天冷意，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与暗藏玄机的夜晚，不止深深刻在他的魂魄之中，同样也牢牢烙印在萧辞渊的心底，成为两人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却并无半分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的笑意，身姿松散闲适，波澜不惊。
历经两世惨烈结局，再熬过昨夜一夜寒寂，他早已看透强求皆是虚妄。如今所求不多，不过是只想安安稳稳度日，远离所有纷争恩怨，躲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尘旧事。
前世一身凛冽傲骨，换来的只有无尽折磨与身死道消。这一世，他自愿敛尽所有锋芒，褪去一身棱角，只求守一份平淡安宁，安稳度过此生便可。
可他心里也清清楚楚，通透明白。
萧辞渊心中的执念，从来都不会轻易消散。
前世的牵绊太深，犯下的罪孽太重，再加上昨夜种种反常迹象，那双亲眼见过他所有狼狈屈辱、见过他不屈傲骨、又察觉到他深夜异样的眼眸，绝不会轻易被自己眼下刻意伪装出来的平和淡然所蒙蔽。今日亭中这份看似安然的闲坐闲谈，不过是风雨来临之前，短暂易碎的平静假象。
“师兄近来心性日益沉静，不但白日淡然，连昨夜居所周遭也静得出奇，倒是着实难得。”
良久的沉默过后，萧辞渊缓缓开口，看似随口提起昨夜，语气听来平和温润，与寻常并无二致，只是细细深究，便能察觉到语调之下暗藏的一丝沉冷与探究。
莫听丛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柔淡然，不带半分烟火戾气：“昨夜山寒露重，我早早便闭门诵经静养，自然安静。浮沉历尽，方知清静可贵。一卷经书伴身，一山清风入怀，便足以安度朝夕，其余万般纷扰，到头来皆是虚妄泡影。”
他在心底无声地质疑，反复思量。
这究竟是不是莫时安的本心所想？还是这一切连同昨夜的安静，都是他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是历经两世生死惨烈，又熬过昨夜寒寂，终于心生倦怠，甘愿放下所有过往，真正看淡前尘？
还是……他早已另有筹谋，故意借着昨夜冷夜遮掩行迹，又在白日摆出这般闲散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只为麻痹自己，松懈自己的警惕，暗地里却悄然蓄力，静待时机，伺机而动？还是自己警惕性太高？多虑了？
地牢之中那人满身伤痕依旧清冷倔强的眼眸，昨夜山间沉沉不散的阴冷寒意，不断与眼前温润恬淡、与世无争的眉眼在脑海中重重重叠、剧烈碰撞，巨大的落差搅得他心绪纷乱，难安难平。
他永远也忘不掉，昔日牢笼之内，那人纵使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依旧傲然抬眸，冷眼相对，眼底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还有深入骨髓、难以化解的悲愤。
那样一个傲骨天成、心志坚韧之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变成如今这副万事不萦于怀、淡漠无欲的模样？
萧辞渊端起桌上已经渐渐微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汤滑入喉间，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前世种种刻骨伤痛早已深深刻入魂魄，那些牢狱屈辱、爱恨纠葛，从来都不是时光能够轻易磨平的。旧日的伤痕依旧狰狞，过往的执念仍盘踞不散，从不会因一世轮回就悄然淡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去，进化成死装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