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缘》波贝

3、我去，这气场 云山暮色，

　　晚风依旧，流云依旧，观尘山的夜色缓缓浸染开来。

　　灵亭之中，三人并立，表面是和睦同门，实则各怀心思。

　　一人神识乍醒，心藏前路旧事。

　　一人心负前尘，眼底暗藏机锋。

　　一人心性纯良，懵懂不知世事。

　　萧辞渊心底暗下决心，往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探，慢慢查证。

　　而莫时安望着身旁心思深沉的二师弟，只在心底默默感慨：

　　这修仙路，怕是从这一刻开始，就注定一路高能，全程高能，半点清闲都无了。

　　山间晚风渐凉，暮雾如轻纱般漫过山腰，缓缓游走在层峦叠嶂之间，将整座观尘山尽数裹入一片静谧幽深的朦胧里。灵溪亭外竹影婆娑，青枝翠叶被晚风轻轻拂动，簌簌清音连绵入耳，伴着山间清冽纯净的灵气，在周遭缓缓流淌，衬得此间天地愈发清寂安然，不染半点凡尘俗世的喧嚣纷扰。

　　莫时安静静立在亭中玉石栏杆之侧，青瞳淡淡敛着眸中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一袭素色仙袍临风微动，身姿挺拔如玉，风骨清绝如月，俨然便是观尘山众人心中，那位素来温和有礼、品性端方的大师兄。

　　从前的他，素来便是这般性子。

　　待人温和有礼，处事谦和有度，对师门之中每一位同门皆是宽厚包容，从无半分身为大师兄的倨傲冷漠，亦无半点居高临下的疏离傲气。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之下，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清霜疏离，待人再好，礼数再周全，也从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与人深交，素来独来独往，心性淡然，淡看世间悲欢离合，不问红尘爱恨纠葛。

　　只是此刻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如今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内里心境早已和从前判若两人，再也不复往日那般澄澈淡然、无欲无求。

　　自神识骤然清明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之中，便凭空多出了一整部跌宕起伏、血泪交织的前路旧事。

　　那些记忆清晰刻骨，分毫不差，皆是这方仙侠天地未来数十年间，将要发生的所有爱恨情仇、宗门动荡、血海劫难。一幕幕，一帧帧，真切得仿佛是他亲身历经了那一场漫长又悲凉的浮生大梦，每一段剧情，每一个结局，都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他清清楚楚知晓往后每一个人的命运归途，知晓观尘山日后会掀起怎样惊天动地的风浪，知晓师门之中看似和睦的情谊之下，暗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执念，更清楚知晓，这具身躯从前的主人，那位温润清冷、与世无争的观尘山大师兄，最终会落得灵脉尽废、囚于幽暗地牢、凄惨离世的悲凉结局。

　　也正因心中藏着这一段旁人无从窥探、无从知晓的隐秘前路，他看待周遭人事的目光，心境，思虑，才会与从前那个纯粹潜心修行的自己，截然不同。

　　从前的莫时安，温柔是本心，清冷是天性，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动，从容自若，分寸恰到好处，无需刻意伪装，不必小心翼翼，身处仙门，便安然修行，身居高位，便淡然自持。

　　如今的他，身负满肚子旁人不知的前路秘辛，眼底看透了未来悲欢，心中藏满了无尽顾虑与重重提防。前路步步皆是危机，身边人人各怀心思，昔日温情脉脉的师门，日后将会变成硝烟四起的修罗战场。

　　为了不被任何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为了不暴露心底深藏的那些诡异记忆，他只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克制言行，日复一日小心翼翼模仿着旧日那个温润疏离的大师兄模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要细细斟酌，反复思量，不敢有半分逾越，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尤其是身侧这位看似温润如玉、恭顺谦和的二师弟。

　　脑海之中那段刻骨铭心的前路记忆历历在目，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眼下眉眼温和、待人有礼的二师弟，日后将会被执念所困，一步步走向偏执极端，掀起漫天风波，酿成无数无法挽回的悲剧。

　　方才短短几番言语闲谈，看似只是同门之间寻常叙话，实则句句绵里藏针，字字暗藏考究。那双深邃幽深的眼眸之中，藏着化不开的审视与探究，自始至终，从未真正从自己身上移开过片刻。

　　莫时安心底忍不住开启了一场无声的内心吐槽，暗自无奈叹气。

　　明明往日同门相处之时，这位二师弟素来对自己敬重有加，恭顺谦和，言行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这般步步试探，隐隐戒备。

　　怎自从自己神识清醒、心境大变之后，对方看待自己的目光，便变得这般隐晦多疑，处处提防，像是在审视一个全然陌生之人。

　　想来定然是自己近日性情举止变化太过明显，不复往日那份浑然天成的温淡从容，一言一行都带着刻意自持的拘谨，才引得心思敏锐的二师弟心生警觉，暗中揣测不休。

　　可眼下这般境况看来，想要低调度日、安稳苟存，实在是难如登天。

　　一旁静立的萧辞渊，自始至终都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莫时安身上每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与举止分寸。

　　他记忆里的大师兄，温骨藏霜，眉眼柔和温润，心境沉静如一潭止水，待人宽厚有度，却始终与人留有一寸恰到好处的距离。那样的人，心性通透淡然，素来心境安稳，眼底从不会藏有这般繁杂的茫然、深重的戒备与难以掩饰的深思。

　　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莫时安，礼数依旧周全，气度依旧温雅，容貌身姿依旧是那副清绝绝尘的模样，表面看去，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并无半分异样。

　　可只有萧辞渊心知肚明，那份深入骨髓、浑然天成的随性淡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刻意到极致的自持与谨慎。眼前之人，像是在小心翼翼扮演着从前那个温润清冷的大师兄，一举一动皆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再也不是往日那般随心自在。

　　这般细微却极为关键的变化，寻常同门或许难以察觉，只会以为是大师兄近日修行心境有所精进，性情稍有变化而已。可心底装着过往一切旧事、深知昔日大师兄本性的萧辞渊，却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错。

　　心底的疑云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在心底缓缓升腾、愈发浓重。他越发笃定，眼前这位朝夕相处多年的大师兄，定然是哪里不一样了，内里定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

　　萧辞渊敛去眼底深处沉沉的思虑与探究，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浅淡、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动声色转头看向一旁心性单纯、不染半分世俗心机的谢清绾，语声温润柔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之意。

　　“三师妹，夜色已深，山间夜露寒凉，夜半之时山中阴气渐盛，你修为尚浅，灵力根基尚且不稳，难以抵御这山间阴寒之气，还是早些返回居所歇息为宜，莫要在此久留。”

　　谢清绾心思纯粹通透，心性干净无瑕，哪里听得懂二师兄话语里暗藏的隐晦疏离与刻意驱赶之意，只当是二师兄真心关怀自己的身子，连忙乖巧温顺地颔首应声。

　　“多谢二师兄挂念，清绾晓得。”

　　少女柔声说着，一双清澈温柔、干净纯粹的眼眸，自然而然便望向身侧静静立着的莫时安，眼底盛满了真切的仰慕、浅浅的依恋与全然的信赖，柔声细细叮嘱。

　　“大师兄，山间风大，夜露寒凉，你也切莫在亭中久立，早些回静尘殿歇息才是，还望大师兄珍重自身。”

　　软糯清甜的嗓音，如同山间最澄澈纯净的一股清泉，沁人心脾，温柔又治愈，不带半分杂质。

　　莫时安心头微微一动，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一段无比清晰、无比刺目的前路片段。

　　他清晰记得，眼前这般温柔纯粹、明媚善良的少女，日后将会为心中执念所困，为守护心中之人，义无反顾挡下那致命一击，最终血染白衣，香消玉殒，留在世间无尽遗憾，徒留旁人一生追忆。

　　一念及那惨烈悲凉的画面，心底便悄然生出一份浓浓的怜惜与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知晓前路悲欢，看透世事无常，他便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这般纯真善良的姑娘，重蹈昔日覆辙，落入那般悲惨结局之中。

　　这一世，他既然已然知晓所有前路宿命，既然冥冥之中得了这一份预知旧事的机缘，便绝不会再让那般刻骨铭心的惨烈往事，再度重蹈覆辙。

　　他定了定心神，轻轻压下心底无端翻涌而起的波澜与恻隐，依旧维持着往日那份温淡疏离的语调，语气温和有礼，缓缓轻声应道：

　　“多谢师妹挂念，我知晓分寸。”

　　语气温润，礼数周全，依旧是从前那般待人宽厚、品性温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句看似平淡寻常的应答，皆是他细细斟酌、刻意克制之后的结果，再也不复往日随心随性、自然而然的心境流露。

　　谢清绾闻言，清澈的眉眼瞬间弯起，露出一抹清甜纯粹的笑意，对着莫时安浅浅福身一礼，这才提着一袭浅粉色衣裙，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细碎轻柔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幽深林间，林间清风漫卷而过，吹动竹叶簌簌作响。灵溪亭之内，终于只剩下师兄弟二人静静相对而立，再无第三人在场。

　　周遭原本尚且带着几分温和和睦的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往日同门之间那份温润和睦、从容自在的氛围悄然褪去，空气里隐隐浮起一层无形的张力，机锋暗涌，暗流汹涌，无声的博弈在二人之间悄然拉开序幕。

　　萧辞渊缓缓抬眸，一双深邃幽沉的目光静静落在莫时安身上，温润的语声依旧不曾改变，却隐隐多了几分沉沉的探究与不容回避的深意。

　　“如今四下无人，大师兄还要这般处处拘谨，刻意自持吗？”

　　话音缓缓落下，山间晚风骤然一滞，亭中原本流动的灵气仿佛也在这一刻悄然凝固，四周气氛瞬间凝滞，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细微声响。

　　莫时安青瞳微微一敛，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他心底暗自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这位心思缜密、观察力极为敏锐的二师弟，果然早已看穿了自己刻意伪装的表象，察觉到了自己近日所有的异样。如今四下无人，再无需刻意遮掩，便直接开口，直言试探。

　　莫时安心底疯狂吐槽不止，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温润如故，神色淡然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果然不愧是日后能够搅动整个仙门风云、心机深沉至极的人，观察力细致到这般可怕的地步。自己明明已经极尽所能模仿旧日模样，收敛所有异样心思，一言一行皆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错，没想到依旧被他一眼看穿了刻意自持的伪装。

　　他轻轻抬手，指尖缓缓拢了拢袖间被晚风微微拂乱的衣袂，身姿依旧挺拔清绝，语声平和温润，听不出半分波澜，字字从容，滴水不漏：

　　“二师弟何出此言？同门相处，本就该守礼自持，心性沉静，恪守本分，何来刻意一说。”

　　一句应答，温和有度，礼数周全，完美贴合从前那个温柔又清冷、端方自持的大师兄应有姿态，挑不出半分破绽。

　　萧辞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那笑意看似温和，却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反倒透着几分了然与深意。

　　“是吗？”

　　他身形微微一动，缓缓上前半步，周身平日里那份温润谦和的气息微微收敛，眼底探究之意愈发浓烈，目光直直锁定眼前之人，轻声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在师弟看来，如今的大师兄，心境、眼界、思虑，皆与往日判若两人。从前大师兄心性淡然，随性自在，从不会这般处处提防，步步谨慎。”

　　夜色沉沉笼罩群山，竹影幽深摇曳不定，灵溪亭中的无声对峙，在这一刻，才刚刚正式拉开漫长的序幕。

　　莫时安心头警铃大作，心底暗暗明白，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无法轻松安稳，这位心思深沉的二师弟，定然不会轻易作罢，往后定然还会层层试探，步步紧逼。

作者有话说

　　没救了，没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