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湳域有情

2、棋局 200

　　2006年·春棋局

　　春天来的时候，程见微的数学成绩爬到了八十分。她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骑车去了平江路。

　　棋摊还在老地方。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陈叙果然在，还是坐在最外围的小马扎上，背挺得笔直。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洗得很干净。

　　“喂，陈叙。”程见微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走过去，“考你一道题。”

　　陈叙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程见微捕捉到了。

　　“什么题？”

　　“不是数学题。”程见微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那是她期末考进前十名，爸妈奖励的诺基亚，“你会下围棋吗？”

　　陈叙愣了一下，点头：“会一点。”

　　“手机上有个游戏，叫‘围棋大师’。我卡在第三关了，你帮我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很小，黑白棋子密密麻麻。陈叙接过来，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很慢，很专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里。”他指着屏幕一角，“应该‘扳’一手，把这块棋做活。”

　　“扳？”

　　“就是斜着挡一下。”陈叙把手机还给她，“你试试。”

　　程见微按他说的走了一步。果然，原本被围死的几颗白棋有了气，活了过来。她通关了，屏幕上跳出“恭喜”的字样。

　　“你真厉害。”程见微把手机收起来，“你爸教的？”

　　陈叙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他以前是省队的，后来受伤退役了。”

　　“那他现在……”

　　“不在了。”陈叙的声音很平静，“我休学那年，他走的。”

　　程见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像春天的风铃。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陈叙笑了笑，这次笑容深了些，“他走之前，教了我最后一盘棋。他说，围棋不是争输赢，是求‘活’。把自己的棋走活，也让别人的棋有路可走。”

　　程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像这棵树。”陈叙指了指头顶的梧桐，“它活着，也让鸟有地方歇脚，让叶子有地方长。这叫‘上善若水’。”

　　“什么？”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陈叙说，“我爸常说的。”

　　程见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装着一个很深很静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棋，有水，有树，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很熟悉的父亲。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建筑师。”陈叙说，“想盖那种让人住着觉得‘活着真好’的房子。”

　　程见微笑了：“那我以后当编辑，把你盖的房子写进书里。”

　　“好。”

　　春天下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棋摊的老头们又开始争起来，棋子拍得啪啪响。但程见微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她只听见陈叙轻轻落子的声音，还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的声音。

　　那天分别的时候，陈叙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她。

　　“送你的。”

　　程见微接过来，是一本《围棋入门》，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棋如人生，落子无悔。但求共活，不必全胜。”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你爸写的？”

　　“嗯。”陈叙点头，“送你了。”

　　程见微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温暖的秘密。她骑上自行车，回头朝陈叙挥挥手。

　　少年站在梧桐树下，也朝她挥手。春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在他肩上跳跃。

　　那一刻，程见微忽然明白了“上善若水”的意思。

　　不是不争，是让所有的“争”，都变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