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湳域有情

1、初见 卷一：

　　卷一：叶落(2005-2011)

　　2005年·秋 棋摊

　　苏州的秋天来得静。暑气褪去，风里就带了桂花的甜。平江路的老巷子，墙皮斑驳，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下午四点半，棋摊准时开场。

　　程见微第一次注意到陈叙，是在她十四岁的秋天。那天她数学考了六十八分，不敢回家，背着书包在巷子里晃荡。棋摊的喧闹声从巷口传来——老头们围作一堆，争得面红耳赤，棋子拍得啪啪响。

　　只有他不一样。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坐在人群最外围的小马扎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棋盘，一眨不眨。有老头激动碰掉了棋子，他弯腰捡起，轻轻放回棋盘边缘。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喂，你看得懂吗?”程见微站到他面前。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那张卷成筒的数学卷子。

　　陈叙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静，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池塘。看了她两秒，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看得懂棋，看不懂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苏州话特有的软糯。

　　程见微觉得这人有意思。她放下书包，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指了指棋盘：“那你说，红方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是走，是退。”陈叙指着红方的一匹马，“退一步，让炮过来。”

　　话音刚落，执红的老头果然走了这步。围观的人一阵喝彩。

　　“你挺厉害啊。”程见微挑眉，“哪个学校的?”

　　“三中。高一。”

　　“我二中，初二。那你比我大两岁，怎么才高一?”

　　“休学了一年。”陈叙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

　　程见微不再问了。她从小在教师家庭长大，察言观色是本能。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话梅，递过去一颗：“请你吃。谢谢你让我看懂了这步棋。”

　　陈叙愣了愣，接过，放进嘴里。酸得他微微皱眉。

　　“我叫程见微。见识的见，微小的微。”

　　“陈叙。叙旧的叙。”

　　太阳又西斜了些，金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棋摊渐渐散了，老头们收起棋子，拎着马扎回家做饭。巷子里飘起炊烟的味道，混着越来越浓的桂花香。

　　“我该回家了。”程见微起身拍拍裤子，“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考你，看你真懂还是假懂。”

　　陈叙笑了笑，很浅，但眼睛弯了弯。他收拾好随身带的旧帆布书包，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程见微的脚尖。

　　程见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桂花香甜得发腻。她把那张六十八分的数学卷子展开，又折好，塞回书包最底层。

　　那天晚上，程见微梦见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对手是个穿蓝校服的少年，看不清脸，但落子很轻，很稳。她每一步都走得急，他每一步都让得巧。最后她输了，但醒来时嘴角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