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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黑橡木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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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橡木酒馆门口悬着一串渡鸦风铃,晚风穿街而过,风铃轻轻晃,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
招牌已经脱漆,半掩的门内透出光亮,是正在营业中的状态。
街边的情侣十指相扣,小女孩踮着脚尖,舔着姐姐手中比她脑袋还大的彩虹棉花糖,卖花少女篮中的夜鸢尾只剩稀稀落落几枝。
远处的寰宇钟塔巍然矗立,漆黑的时针与分针静静分叉。
七点五十五分。
洛瑥突然停下脚步,困惑地左右张望,“我们刚刚,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哪里不对劲。”法泽尔低声说,“先退回去看看。”
洛瑥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后退了几步,眼前的景象纹丝未变,某种陈旧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可能是我太累了,”洛瑥吐出一口气,“有点疑神疑鬼。”
法泽尔皱眉思索,试着又退几步,街景依旧如常,只有滚圆的棉花糖缺了一个角。
“喂,小鬼,来份报纸!”
不远处,一个男人冲路边招了招手。
洛瑥这才注意到,沿街竟还有报童在卖晚报。
她眼皮莫名一跳。
德拉肯海姆的报社……不是早就埋进废墟里了吗?
快步上前,从报童手里接过一份晚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王室丰收节庆典。
洛瑥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今天是几号?”
“丰收月十六日呀,姐姐。”报童接过她递去的银币,苦恼地挠了挠头,“可我找不开。”
洛瑥喉咙微紧:“那……今年是哪一年?”
报童先是觉得莫名其妙,随即便以为是在考他常识问题:“一一一一年啊,我知道。”
洛瑥转头又拦住一位挎着面包篮的主妇,“请问,今天是几号?”
“十六日呀。”妇人被问得直笑,还以为她是饿昏了头,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亚麻布,露出里头热气腾腾的枫糖卷和酥皮饼,“小姑娘,要不要买一个?”
法泽尔也拦下了一位路过的青年,问得更直接:“今天是几月几号?”
青年下意识退开半步,眼神警惕又古怪:“九月十六日。怎么了?”
法泽尔盯着他:“今年是哪一年?”
对方因这个荒谬的问题瞪大了眼,“一一一一年。”说完便快步走了。
四周依旧喧闹,风里浮着黄油与糖霜的香气,街灯明亮,夜空澄净。可洛瑥只觉得背后一点点发冷。
法泽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天。
“没有灰雾。”
洛瑥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夜空干净得近乎奢侈,群星分明,没有一丝灾后的灰翳,周遭也没有半点雾霭沉降后的浑浊。
法泽尔的语气沉了下去。
“这里的以太非常纯净。像灾难前——不对,这里就是灾难前。”
洛瑥呼吸一窒。
片刻之前,他们走出卡特魔法奇物小店时,还是一一二六年。
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压了个马路就穿越时光门了,他们在一条街的距离里,走回了十五年前。
洛瑥迅速检查自己,确认完好无损。
不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恶作剧来戏耍他们,没有必要,那如果时间真的倒流,回到了灾难发生前……
她能做些什么呢?
提前救下卡特在灾难中死去的父母亲友?
不对。
十五年前的这个时间,她根本不在德拉肯海姆的家中。炉明法令将所有显露魔法天赋的孩子都划归紫晶学院监护,直到成年、能够掌控自己的能力为止。
如果没记错,现在的她,大概正在学院里上晚课。
洛瑥遥望钟塔,坐落于内城区的完好无损的王宫此刻也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她喃喃出声:“原来灾厄发生前的帝都德拉肯海姆……是这个样子。”
真漂亮。
法泽尔的面色却有些森冷,“有点诡异,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什么意思?”
他眉头紧锁,“寰宇钟塔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停了。据说修表匠换过无数批,没有一个人能让它重新走起来。后来它只剩下地标意义,再后来,连报时都被大教堂的钟声取代。”
可现在,钟摆正在缓缓摇晃。
齿轮咬合,指针转动,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
“……你还记不记得,流星风暴降临的具体时间?”法泽尔问。
洛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音发涩:“学院灾变报告里写过……一一一一年九月十六日晚八点十三分,第一块陨石会先击碎莫测之塔的尖顶。”
两人注视着钟塔。
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夜空会被撕开。
第一块陨石会砸落内城区,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整座德拉肯海姆会在火雨里坍塌、燃烧,变成往后十五年都无法重建的巨大废墟。
街边的情侣会死。
舔棉花糖的小女孩会死。
卖花少女会死。
报童、主妇、刚出炉的枫糖卷、这整条街的灯火和笑声,全都会被毁灭。
现在,这座城干净得像一场过分温柔的梦,可死亡已经在路上了。
耳边像有细细的嗡鸣炸开。洛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那我们现在往城外跑,还来得及吗?至少别站在陨石正下方等死——”
法泽尔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来不及。”
“如果我们现在全速往外跑——”
“也来不及。”他打断她,“整个德拉肯海姆都会被波及。我们抵达安全范围,至少一个半小时。”
倒计时,十四分钟。
洛瑥闭了闭眼。
——来得及逃命吗?
来不及。
——来得及弥补什么遗憾吗?
也不可能。
她再睁眼时,神色彻底定了下来,无所谓地啧了一声,“既然什么都改不了,那至少别傻站在街上等死。”
洛瑥抬了抬下巴,朝黑橡木酒馆示意。
“进去看看?”
既然他们是在靠近黑橡木酒馆之后,才出了问题。
那导致这一切的异常,说不定就在里面。
开门的一刻,洛瑥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根本不像寻常街边酒肆,典雅得与整个下城区格格不入。
站在门厅处,右手边一道漆得发亮的橡木楼梯蜿蜒向上,通往二楼的客房区,左边宽敞的大厅里,靠墙处是擦得发亮的弧形胡桃木吧台,木地板打磨得泛着温润光泽,墙上的铜制壁灯映出暖黄光晕,空气中飘荡着黄油煎烤的香气。
一名身着深灰马甲、肚皮圆润的男士靠在台边,惬意地眯眼倾听舞台上的钢琴曲。他身后,酒保正娴熟地摇晃雪克杯,冰块与酒液碰撞在一起。
再往深处,开放式厨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一名身材魁梧如山的老厨子骂骂咧咧地颠着炒锅,火焰腾起时他向旁边吼:“麻利点!你脑子里拌了土豆泥吗?”
大厅中央坐了二十来位客人,里面并没有佩特拉·朗。
有人三两结伴,低声谈笑,有人独自饮酒,神色惫懒,还有几位衣着考究的绅士淑女端着高脚杯,姿态优雅地聆听演奏,这里的酒或许算不上昂贵,却足够体面。
所有人都很放松。
所有人都不知道。
十三分钟后,他们就会和这间酒馆一起,被埋进历史里。
洛瑥的视线缓缓落向大厅中央。
那里摆着一架钢琴。
不是廉价的鲁特琴,不是流浪艺人的破手风琴,而是一架锃亮的三角钢琴,琴身漆面如镜,琴键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
这种宫廷乐器,本不该出现在外城区的酒馆。
弹琴的是个年轻女孩,穿一袭墨绿色长裙,眉眼安静,神情近乎虔诚。
洛瑥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比起演奏,她更像是在祷告。
这曲风她并不陌生,在那些冗长的无聊宴会上,这样的旋律时常作为背景乐流淌在贵族沙龙的水晶吊灯下,或是皇家宴会的镀金长廊里,但从没有哪一位琴师能将它弹奏得如此……温柔。
如星辰倒影亲吻湖面的温柔。
她的袖口没有贵族纹饰,领口也没有家徽,身上唯一的首饰只是一条简单的银链。
不像贵族。
却也不像普通乐师。
洛瑥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没有看见一张熟面孔,但她看见了最不想碰上的东西。
法泽尔低声开口:“白银骑士团?”
他的视线钉在一位高大的女骑士身上。
对方没有穿铠甲,正豪爽地啃着一只烤羊腿,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滑。可她手边靠着一面银光森然的大盾,盾面上烙着神圣之火的焰形徽记。
洛瑥点了点头。
这是一位圣骑士,焚烧异端,清剿施法者,追猎一切失控与污染——他们从来都站在最光明的地方。
猎巫运动持续了三百年,这个世界的民众,认可白银骑士斩魔法师,就像她原先所在的世界认同仙家斩杀魔族一样,是被称颂的正义之举。
法泽尔忽然低笑了一声,“别紧张。”
“我没有。”
“是吗?”他慢悠悠道,“你现在站得比那面盾还直。”
洛瑥面无表情:“因为我们只剩十分钟了。”
法泽尔“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掠过酒馆内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语气却轻得近乎散漫。
“那要不要比一比——”
“看我们谁先把那个鬼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