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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覆影明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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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次成功经验后,卡特魔法奇物店的氛围明显变了。
从被一堆危险物品围着等死的状态,发展成了有计划地给一堆危险物品排号治疗。
接下来的两天里,她和法泽尔试着处理了几件相对温和的小东西。
“萨弗拉斯,请把沙漏倒过来吧,只要三粒沙的时间就好…让我看清妹妹被卷走时,巷口那辆马车的纹章…”
逆行的怀表说。
“妈妈不哭,迪莉娅只是有点烫…你看圣像在发光呀…像不像生日蜡烛?”
焦黑的小玩偶摆出一个蜷缩的姿态。
“卡洛塔夫人,求您,请允许我再去黑橡木酒馆演奏最后一次…”
发黄的琴谱,流淌着未尽的余音。
“卡尔,导师说过别碰那瓶蓝色溶剂,它闻起来,像地下河的溺死者…”
冰冷的水晶球,凝固着最后的警醒。
这些物品的执念大多零碎,不像银质面具那样清晰,解读它们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每成功一次,洛瑥都能得到一丝极微弱的纯净魔力补充,虽仍不能施放法术,但她至少摆脱了活人微死的状态。
洛瑥逐一沟通物品,法泽尔在旁聆听,如果魔法物品对洛瑥的话语有所回应,他会立刻记下来。
“内容变了。”法泽尔突然开口,目光投向书桌上的那副银面具。
洛瑥心头一跳:“什么?”
法泽尔凝神片刻,复述:“他说:火……我总梦见那天的火。如果爸爸早一点,再早一点,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我愿意烧伤的不只是脸,我愿意以更大的代价换取伊莎贝拉的康复……”
新的执念带着更深沉的悔恨与牺牲的意愿涌现。
在法泽尔的追问和转译下,一个更完整也更悲伤的故事展开。
伊莎贝拉是一位在神圣魔法领域天赋卓绝的少女。十六岁那年,一场涉及生命让渡的禁忌实验失控,实验室爆炸后化作火海。
罗兰伯爵不顾一切冲入烈焰救女,尽管将女儿拖出死亡边缘,自己右脸严重灼伤,而伊莎贝拉也遭受了无法挽回的重创。
这副面具,便是那时伯爵为自己打造的。
这天下午,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洛瑥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覆影明灯巡防队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眼下发青,风尘仆仆,看起来状态不大好。
洛瑥起身,“您需要什么?”
对方走进来,目光落在柜台一角,“我是安松·朗,来取寄放修补的魔抗斗篷。”
“卡特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周前,我的妹妹佩特拉送来了三件需要修补的魔抗斗篷……”
洛瑥在账册上翻了两页,很快找到记录。
魔抗斗篷,送修人是佩特拉·朗,损毁原因是妄质生骸撕裂。
她把边角已经磨旧发白的深色斗篷从箱子中取出,心头微沉,尽管外表完好,但每件斗篷上都浮现着一小段暗红色的光条。
“巴德,别怕,再撑一会儿,牧师能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老汤姆的鼻烟壶还在我口袋里,帮我还给他……”
“这雨…真他妈的冷……”
……
纸条上,法泽尔写下了许多个灵魂的碎碎念。
这些防护用具已然历经数任主人,每一任都牺牲在被污霭笼罩且盘踞着怪物的内城区。
洛瑥犹豫了。
绰号为覆影明灯的这支光复远征军,是旧德拉肯海姆城市守卫的残兵和维斯特玛内战老兵组成的游击军团,他们是守护下城区安宁的屏障。
不仅老兵凯恩,甚至她的父亲也曾是他们的一员。
自己不该将有潜在风险的斗篷直接交出去,但是……
“请允许我最后检查并做一次清洁。”法泽尔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
洛瑥欲言又止,点头同意。
法泽尔拿着斗篷走向后间,片刻后再次出现,将已焕然一新的斗篷递还给安松。
上面笼罩着一层浅淡却稳固的防护蓝光,之前闪烁的红色进度条已消失无踪。
“辛苦了,谢谢你们。”安松递上十五枚金币的报酬。
洛瑥从柜台下找出一枚遗落的中尉肩章:“佩特拉去执行任务了吗?以前都是她亲自来取的。上次落在这里的肩章,烦请带给她。”
“谢谢你,佩特拉她…”安松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徽记,脸上的愁苦再也掩饰不住:“她……前天在补给行动中被鼠怪伏击,掳走了。”
洛瑥的心猛地一沉:“营救行动没有成功吗?”
那位身形矫健敏捷的少女,留着黑色长发,有着尖下巴和突出的五官,经常身着带帽的绿色斗篷和覆影明灯的轻链甲。
两个人私交不错,佩特拉有时会来店里小坐。
“我违背撤退指令追了上去,在鼠窝被一枚污染的投石索弹丸打伤了,只能退回来。”安松的声音压抑着痛苦,“鼠怪经常会留下俘虏,以便日后可以享用新鲜的食物……我相信她还活着。
我已经委托了一队冒险者去过它们的老巢鼠窝旅馆,但没找到她。有个流浪小孩说……看到她自己逃脱了,跑进了全力街的一家酒馆。”
“但根本没有,我找不到她。”
法泽尔追问:“每家酒馆都确认过了吗?”
“开业的都找遍了。没营业的那些,窗户全碎了,里面空空荡荡,不可能藏人。”安松的拳头紧了紧,“那孩子……应该没必要骗我。”
送走憔悴的安松,店内气氛凝重。
洛瑥看向法泽尔:“刚才他提到黑橡木酒馆时,你想说什么?”
“黑橡木酒馆。”法泽尔的声音平静无波,“白天看上去是完全废弃的,但最近两晚,天黑之后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过。”
“黑橡木?”洛瑥努力回忆,那家店在记忆里确实荒废已久,“你居然比我还熟这条街……”她顿了顿,“安松如果是白天去查看,它看起来根本不像能藏人的样子。我们今晚…要不去酒馆外看一看?”
如果真的有异常,可以联系安松,让他去寻找佩特拉的下落。
她目前没有冒险的实力。
“可以。”
洛瑥盘算着夜探黑橡木酒馆需要准备的东西,感觉他在封印斗篷之后,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此刻脸色也愈发苍白,她提议:“要不明晚再去,你需要休息。”
“不用,等我去拿个油灯。”
法泽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很久都没有下来。
“让他休息一会,不要去打扰。但他没说去休息,会不会是突然晕倒…”洛瑥蹙眉,担忧更甚,轻手轻脚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门虚掩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小灯。
洛瑥推开门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法泽尔正靠坐在墙边,像是临时休息时不小心睡着了。昏黄灯影落在脸上,将轮廓勾得更分明。
洛瑥刚想出声,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他的额发间,探出了两根黑色的、弯曲的东西,像某种打磨得极好的黑曜石,光泽内敛,边缘流畅,不狰狞,甚至有种诡异的精致感。
——犄角。
洛瑥贴着门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小龙人?
也许是被她的呼吸声吵到了,法泽尔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冰蓝色的瞳仁在夜里显得格外冷,视线和她撞上的瞬间,他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秒。
房间里落针可闻。
几息后,法泽尔抬手按了按额角,确认已经来不及掩饰,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洛瑥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比较开心吗?”
法泽尔沉默片刻,坐直了身子,“会。”
洛瑥脑中飞快划过对各种族的了解,最后停在一个最麻烦的答案上。
“魅魔?”她问。
法泽尔直视着洛瑥,坦然道:“如你所见。”
洛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当然知道魅魔在这个世界的名声——诱惑、堕落、被教会通缉、被世俗恐惧和唾弃。
“你的哥哥,梅林·卡特先生,”法泽尔的声音很平静,“他救过我的命。”
果然,若非如此,他何必为了那几枚金币远赴这个破败危险之地。
短暂震惊过后,她居然没有太强的恐惧感。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的相处里,对方表现出的更多是温和可靠。
洛瑥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说:“以后小心,不要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犄角。”
法泽尔怔了一下,“就这样?”
洛瑥也怔了一下,“不然呢?”
“明晚一起去黑橡木酒馆看看吧。今晚,你需要休息。”
法泽尔垂眸思索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暧昧不明的情绪。
“我没有存心欺骗你。”
他补充道,语气诚恳,“隐藏身份,主要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
“仇家?”洛瑥挑眉,好奇心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什么样的仇家?”
法泽尔的表情有一瞬的难以形容的无奈,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吐出一个让洛瑥差点没绷住表情的答案:“莱森堡城主的女儿想要嫁给我,所以,城主想要杀掉我。”
洛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法泽尔那张俊美到妖异的确有资本去祸国殃民的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郑重、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