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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应龙 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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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率军,兵分四路,绕过三拗山,浩浩荡荡来到了西南盆地。此地原是无主之地,山峰环绕,出入不便,后归附天地共主神农氏,又被榆罔划为了封地赐给了蚩尤氏。如此,此地粮食富庶,牛羊成群,是蚩尤封地下重要的粮仓之一。
自一年前,轩辕氏屡犯边境,粮食产量急剧骤降,百姓粮税严苛,又逢大旱,饥民遍地。蚩尤免除粮税后派兵驻守,却不敌轩辕氏之流烧杀抢掠,一年之内,竟是颗粒无收,流民四逃。
因着西南距离西蜀需翻山跨河,路途遥远,又逢北境作乱,蚩尤便一直搁置着。半月前,蚩尤收到来自及岁同陆木的战报,才正好腾出手来解决这棘手之事。
过了汉水之后,荆棘增多,路愈难行。断修紧握长枪,骑于毕方之上,嘶鸣盘旋处,环伺敌军。残刚与宗先分兵东西,传回的短讯中确有伏兵,但不过乌合之众,有断修凌空,陷阱无所遁形。
不过二日,四军即抵达西南最富庶的平原——西苍盆地。
穿过山谷,那巍峨的城门赫然出现,高墙之上却无人把守。蚩尤皱眉,下令,“护盾。”
话音刚落,城门处即刻竖起密密麻麻的弓箭,像疾雨般铺天盖地而来,战士们训练有素,将盾牢牢举于头顶,冒着箭雨步履不停,伴着将士们的怒吼声,马蹄不绝于耳,像紧张的军鼓,震耳欲聋。
几乎是同时间,毕方一声长鸣,数百只毕方低空拂过人群,训练有素的空兵们勾着脖子便往上跳。霎时,伴着四海一声巨吼,震慑人心,城门上的士兵心下一跳,抬眸之处确是浩浩荡荡的巨兽扑面而来,他们急得箭尚未出鞘,便被空兵长剑勾落,其锋利如削泥,见血封喉。
展翅蔽日,巨大的阴影覆于其上,断修从毕方之上跳下,举剑如山,从城门顶端一路往下,剑光火石之间,城门缓缓开启。
蚩尤抬眸,单手挥下。数千大军顿时攻破城门,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席卷城池。
城内之人抱头鼠窜,反抗者一刀毙命,投降者全面被俘。
……
“领主,轩辕氏的人全在这里了。”
蚩尤微微皱眉,他随机抓起一名男子的头发,却见他脖颈下刺青刻字——“囚”。那一路上萦绕在他内心深处的些微不安终有了答案。
“呵。”蚩尤冷笑,将那男子踹翻至地,“禁卫军跟我走,其余人听断修差遣。”
没等残刚反应过来,断修神色肃穆,听命,“是!”
蚩尤骑着四海转身疾跑,这里距离九黎城约行三日,若赶路不止,约不出两日便可返至九黎城。他没有时间废话,如今九黎,怕是已经遭袭。
宗先走到断修身边,“发生什么了?”
“陷阱。”
断修冷笑,“这座城早就已经叛反了。所有的自导自演都是为了将领主引出城。”
残刚怒极,“什么?又是轩辕氏那奸诈小人?”
“……那我们呢,跟着领主走吗?”
寒光泣血,断修将剑插于土上,“将他们解决完,我们继续南下。”他眸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微光,闪烁着残忍的不屑,“来都来了,哪有打道回府的道理。既然想引我们出城,那我们便……不回去了。”
宗先微微蹙眉,侧身看了看被俘于此的“敢死队”,“他们怎么处理?”
断修优雅地取出布绢擦了擦手中的鲜血,“屠了。”
*
蚩尤离宫第四日。
夜半一更天,全城寂静。
观星台上,娸娸与及岁各居一边,却同时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及岁握紧手中的长剑,整座九黎城被厚云笼罩着,偶有鸦鸣,携风过境,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这样的味道,长处战场的小将军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冷笑着擦了擦嘴角,一声长哨,即刻间,狂风呼啸,巨鸟闻声而至,掀起一阵狂风巨浪。
娸娸将被风吹散的头发随意扎起,她往后望去,北郊之境云迷雾锁,飞鸟出山处,却似有异样。
她将薄被裹于头顶,却似感知到一股熟悉又不寻常的味道,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北郊之方,双眼圆睁,浑身僵硬。
及岁循她目光望去,北处无声无息,本想嘲讽几句,却见她异样之举,还是出声问道,“怎么了?”
娸娸声音却带上了些嘶哑,她双唇颤抖,紧握长袍,喃喃自语,“莫莫……”
这样的味道,太像了。
她待在那人身边数年,这样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没等及岁接话,霎时,北郊出现一小块红点,伴着厉风,那红点猛然扩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蔓延,不过瞬间,火势冲天,浓雾暴涨。
二人脸色顿时煞白,及岁咬牙切齿,“轩辕氏!”
娸娸却死死盯着北郊,双腿仿佛灌了铅,竟一时愣在原地。待巨鸟煽动着羽翅,及岁猛然跳上脊背,娸娸才缓过神来抓住巨鸟的尾翼,也跟着飞了上去。及岁气急,“你上来做什么?你不在青铜城好好待着,还需得我照顾你。”
娸娸没有反驳,她只颤声说道,“娸年还在那里。”
“娸年?”
“八荒、九州、娸年都在啊!”娸娸怒吼,“快走!”
及岁自然识得八荒,他神色一凛,也猜到了其余两个小家伙。及岁心下惊慌,却逼自己稳住心神,他紧紧勾住巨鸟的脖颈,“你抓紧我。威天,再快点。”
巨大的风声呼啸而过,冲天的火势引得九黎城众人纷纷惊醒,他们跑出户外,正震惊地盯着北郊的方向,不知所措。
娸娸侧身望向身下,心中却燃起一丝疑虑。
正待接近北郊之时,划破长空的利箭朝及岁袭来。及岁一惊,堪堪躲过,他急速将娸娸死死按在身下,随即拿起剑柄,凌空飞起,死死地盯着此不速之客。
娸娸吃了一嘴羽毛,她艰难地将头抬起,却只见远处男子一袭白衣,乌发如瀑,神色淡漠,火光映得他像个地狱来的恶鬼,却带着诡异的堕神像。
男子身形颀长,他举起长弓,那弓却在月色下化作冰剑,脚下环风,寒光乍现,疾风迅雷之际,那利剑宛如聚火集风,竟直击及岁命门而来。二人刀光剑影,不相上下,激烈的碰撞声刺破天际,携着炎热的巨浪,在浓烟中纠缠。
娸娸无暇顾及及岁,她指使着巨鸟往山顶上飞去,浓烟呛得他们不断咳嗽,喉咙火辣辣的疼。她将身上的长袍紧紧裹过头顶,艰难地睁大眼睛往下搜寻着,目之所及,触目惊心,飞鸟嘶鸣,走兽奔逃,火光围绕处,生灵涂炭。
娸娸的心紧紧纠起,她望着顶上还在纠缠的二人,心中涌上一股极厌的情绪。她站在巨鸟背上,只低头思索片刻,竟直直跳了下去。
巨鸟只觉背后一轻,低头望去,只见娸娸消失在茫茫火光中。它扑闪着翅膀愣了会,转而焦急地吼叫着,又碍于火势的庞大,上下不得。
及岁被威天的吼叫吸引了注意,他分心望去,却听咔的一声,瞬间,娸娸面无表情地折了一根苦竹,踩踏着风,猛然往男子袭来。力道之大,将及岁撞至一旁,那男子却眼疾手快地接过一招,堪堪后退。
“他在拖时间你不知道吗。”娸娸厉声说道。
及岁脸色煞白,那被愤怒冲刷头脑的思绪亦微微冷静下来,他哑声说道,“武器,你们是为武器而来。”
那男子却不语,他微微打量着此刻包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手腕使力,便把那苦竹劈成两半。
“他们的目的是青铜城?”及岁唤着巨鸟,侧头同娸娸说道。
“不是。”娸娸冷笑,“将九黎城百姓唤醒,使城中守卫虚空,将大部分士兵引过青铜城和北郊……”
及岁恍然大悟,急切地翻身越上鸟背,“去西街!”
男子正要追上,娸娸却迅疾挡在他面前,用剩下的半根苦竹抵着他脖子,“你是谁?”
男子收回剑柄,那闪着蓝白光的剑忽若消失在空气中。火光与月色下,他像个矛盾的行者,洁白的面容杂糅着冷然和慈悲,目光冷冽又复杂。
他眸光流转,顺着他的视线,却见那熊熊烈火下,八荒死死地将九州和娸年护在身底,她绝望又凄厉地朝着愈发靠近的烈火怒吼,仿佛这样能把这熊熊火势吓退。那两个小家伙颤抖着躲在八荒身下,不住地发着害怕的呜咽声。
“娸年!”
娸娸慌急,不再理会男子,她坠入火海,瞬间,空气中似乎长出了一个巨大的鱼尾,在火红的厉光中逐渐显现,像在烤火架中被钻开的石子,破出一个洞来。
男子居高临下,侧身垂眸,只见那女子宛若化作一张被子,死死地将火势同空气隔绝开来。她紧咬着双唇,似是被灼烧得发痛,眸中却是坚定和温柔。
“不要怕,八荒。我来了,没事的……”
男子微怔,火星隔绝了他的视线,却见那北郊上的火越来越小,最后化为浓烟弥散。他升至高处,直至再也看不见她。男子轻声拈决,消失在茫茫天际。
*
整座青铜城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冷肃中。
蚩尤位居上侧,左侧坐着事发后从邻城赶回的榆罔。他们面含愠怒,却一言不发。
及岁脱了衣服,正跪在大殿前负剑请罪,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之上,擦出几道斑驳的血痕。
终是开阳看不下去,他出列为及岁求情道,“领主,此次一事亦不能完全怪罪及岁,北郊火势盛大,若不是夫人过人之躯,北郊火势蔓延至城内更会损失重大,顾此失彼乃不得已之事。况且西街那边巡逻的将士发现及时,已将大部分半成品追回。我们如今重中之重是要将失踪的防风氏、三苗氏等找回,还请领主给及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险东抱拳,持反对意见,出列道:“九黎城乃西蜀重镇,守卫调动出现如此大的纰漏,此举并不正常。纵然北郊距离城中甚远,但被外敌纵火至几近燃烧殆尽也实属重大过失。”
开阳争辩道,“九黎城守卫一直如此,及岁不过照例行事罢了。与其说及岁失职,不如说我们九黎的守卫都出了问题。”
见二人快吵起来,蚩尤单手抚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目光严厉,“你是说,我们的巡查时间已经被摸透了吗?”
开阳行礼道,“属下确是这样认为。况且听及岁所言,从领主亲征西南起,怕是都在轩辕氏掌控之内。那应龙寻了此时来袭,必是吃准了领主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声东击西,将及岁调离,趁混乱中将防风氏和三苗氏等掳走,若不是夫人抵住北郊,让及岁率兵及时赶回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蚩尤沉吟半晌,侧身问榆罔,“炎帝觉得如何?”
榆罔扶额,轻叹,“那应龙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用兵如神,不是蚩尤你寻常人还真应对不了他。及岁能挽回如此大的损失,已是不易,只是罚还是该罚,漏洞也得填,人也得找回来。”
及岁磕头掷地有声,“属下愿接受任何惩罚!”
蚩尤闭眼,起身,“此事再议吧,我现在没心情。”
随即,他转身走入幽暗的长廊,凝滞的步伐回荡在青铜走道内,空谷回响。榆罔敛眸,亦起身走到及岁面前,“起来吧,后面还需得你去将被偷走的都夺回来。”
“是!属下万死不辞。”
榆罔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跟上蚩尤的步伐向内走去,留下议事殿面容沉重的七十余将们。
青铜城内由中轴线自南向北分别是前厅、礼殿、议事殿,议事殿继续向北经过长道便可至寝殿,长道左右遍布办公区所,继续东西延伸,便是数不尽的长亭,其错落有致,站于上可观得九黎城四面八方,赏远方之日月星辰。
风吹过长亭,蚩尤凭栏而立,落日的余光落在他眼底,似乎是满载心事。他有些迷茫地望向翱翔的白鹤,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榆罔见状,微叹,走到他身边,打趣道,“极少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炎帝。”蚩尤朝他点点头,又转过身去,双手抱肩,愁绪不解。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说来我听听。”
蚩尤张了张嘴,犹豫片刻,目光带着费解,“……我赶回九黎那日,见着北郊浓烟滚滚,急忙飞至,却见娸……楼兰公主以一身之力将火扑灭,据及岁所言,她挡住了应龙,又扑灭了几百里的山火……我赶到之时,公主的巨尾尚未收回。”
榆罔听罢大笑起来,“你手下八十一将个个奇人异样,不会是被未过门的夫人真身吓破了胆罢。”
“自然不是。”蚩尤皱眉,“据及岁所言,我又翻阅典籍,公主应是鲲鹏无误。但……和亲书上分明写着公主乃楼兰王亲妹妹,那楼兰王……陛下知道,分明是个凡人。”
榆罔听罢,神色也肃穆起来,“鲲鹏?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
“鲲鹏……巨尾,那公主是鲲而非鹏了?可是,鲲不是一直生活在巨渊之中,为何会现于神州,还跟楼兰扯上了关系?”
“这便是我费解之处。”蚩尤烦躁地抓挠头发,“跟在楼兰王身边的那两个人呢,我记得是叫弦月和卿和,他们会不会跟公主有关。”
榆罔思索片刻,摇头,“那弦月虽智谋过人,但灵力微弱,倒也不像典籍上描述的鲲鹏巨兽。至于卿和,他灵力倒深不可测,但应该不是鲲鹏。”
“卿和?为何?”
“十几年前楼兰王带着弦月和卿和求见于我时,我便感知到卿和身上有股不寻常的气息。说是灵力倒有些浅薄了,也不知是何,同我们身上流淌着的皆不同,很是神秘。这样的味道同公主身上的并不相通,我想卿和应该也不是。”
听罢,蚩尤忽然笑道,“既然如此麻烦,炎帝为何当初不把他们招于麾下算了?”
“呵。”榆罔笑了,“你当我没有提吗?自是他们不愿。”
蚩尤敛了笑意,沉声说道,“我觉得这个公主,不值得信任。”
榆罔沉默半晌,“她终究也是保存了北郊,护住了九黎。”
“不。我是说,整个楼兰,都不值得信任。”蚩尤起身,“他们或许在等一个时机。”
至于是什么时机,他们要做什么,蚩尤并非毫无头绪。
榆罔微叹,看来为蚩尤找亲一事又得推一推。他忽然想至什么,“不然,你把她送来我这里,我在获城修养,也正好借规教之名替你看着她。若无异样,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忧虑。”
蚩尤扶额,沉思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