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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生鲲鹏 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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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之上,碧霄之下,雯华其间,流岚相绕。
急浪不停地冲刷着崖壁,群山环绕处,傲视群雄的最高峰此刻拨开了一角,在云层中漏出了脊兽飞檐。
绞着白浪翻腾,庞大的巨龙从沧渊飞旋而上,仿若悬于纤凝,凌于扶摇。
巨龙于次峰处化为人形,翩翩白衣郎,眉目如清瑶。
此乃东海,蓬莱仙境。
午时过后,轩辕一般都小憩在这崖顶天阁,今日,倒是不得已打扰他的美梦。
应龙掀帘走进,却见轩辕撑着脸,闭目道,“来了。”
他侧躺在高枕之上,身着随意,只披了件裘衣,清俊的面庞下是一双看透人心的桃花眼。此刻他翻了个身,正对着应龙,笑吟吟地说:“你从西荒回来的?”
应龙严峻地点头,“从西向东的难民已经抵达楼兰,除了体力不支暴毙在途的,倒是都平安抵达了。”
“没遇到什么意外?”
“他们一行有只庞大的商队护送,且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道,想找他们麻烦的人无从下手。”应龙顿了顿,又说道:“他们能翻越拉齐神山,也是奇迹。”
拉齐之巅,无人可出。
“罢了,榆罔那家伙想把楼兰当做在西北的钉子,想必他们在西北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由着他们去吧。”轩辕伸了个懒腰,“楼兰的事你让肃慎氏盯着就好。如今南部局势紧张,蚩尤座下那小将贪功冒进,屡次进扰,你去边境盯着些。”
“是。”
“对了,”轩辕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你此去楼兰,可打听到楼兰一族如今的王室内阁都有谁么?”
“楼兰王沙什,国师弦月同卿和,还有一个似乎要去和亲的公主。”应龙回道,“其余的还未有具体安排。”
“和亲?”轩辕失笑,“同谁?榆罔?精卫都快同那公主一般大了吧。”
应龙皱眉摇头,他凑近轩辕耳边,轻语了些什么。
轩辕冷笑,“倒是还有此番热闹。”
他起身,拂袖而立,群山之巅,俯瞰苍穹。轩辕是这神州大陆旧秩序的挑战者,他立于坍塌的天平之上,另一侧,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玉宇琼楼。
翻腾的巨浪在脚下叫嚣,海天交接处,轩辕被扶光迷了眼。他对身侧的应龙说:“楼兰的到来,会给这神州大陆带来滔天巨浪。我们要做好准备。”
“自然。”应龙迟疑半晌,问出了藏于心底的那句话,“兄长,拉齐神山以西,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轩辕不答,他轻笑,“谁知道呢。”
东海典籍有云,神州大陆之外,四海皆是蛮夷。
至于是井底之蛙,还是殚见洽闻,得问那群闯入者。
*
楼兰城外。
修葺城门的工人们把沙子筑成硕大的砖块,摞在荆棘条捆成的轮车后。他们把胡杨木分解长条,打磨,叠在砖块旁边,朝着高耸的东寻木塔喊了一声:“好!”
霎时黄沙飞砾,他们难受地闭上眼睛。年纪最小的跟着父亲出来帮忙的孩子却好奇地睁大了双眼,风似乎是从高耸的东寻木塔上垂落而来,像是无声的瀑布,激起的水花是沙砾,拍打的浪花是沙尘暴,推着那无人驾驶的车往东而去。
这车要前往东北方位的城墙,那儿约莫还有数月才能完工。
那小孩“哇”了一声,却吃了一嘴的沙,不住地呸呸呸。
父亲拉着他躲在自己的披风里面,捂住他的脸,抵御着这一阵的风沙。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脸,有些疼。透过指缝,小孩高高地望去,最后一缕阳光被硕大的圆月取代,那东寻木塔顶端似乎坐着一个人,他看不真切,只觉像是谪仙人,身后便是银河。
待风沙渐没,天色渐晚,沙丘在云层的遮掩下亦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是这沙漠的流浪者,不时便换个模样、换个家。
父亲领着一群人朝那木塔上喊,“娸娸姑娘!我们回去了!”
齐声的叫喊让小孩不住地捂了耳朵,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那谪仙人探出了个头,她似乎笑了笑,轻轻地说了句好,那声音却像泉水入溪,顺着就钻进了小孩的耳朵里,很是悦耳。
父亲牵着他城里走,小孩天真又无邪地问,“塔上的是仙女吗?”
父亲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是啊,那是娸娸姑娘,楼兰的守护仙女。”
*
半年前,沙什自带领四万人自西向东迁徙至此,整座楼兰城不过依水而立,残破的房屋就着漫天黄沙,赤裸裸地暴露在恶劣自然下。幸而这片土地绿洲众多,顺着河谷星罗棋布,沙什二话不说顺着这长河规划起了楼兰的城市布局。他选中了这块最为肥沃的绿洲,定为楼兰王都,名为新巴什夏尔城。
娸娸原只是养在王宫里无所事事,弦月却建议她楼兰城内正是大兴土木之时,她的力量或许会帮得上忙——自她接下修葺城门工作之时,工人们常说,“娸娸姑娘来了之后,我们一个月做的事情如今一天就能做完哩。”
每天虽劳累,却也充实。每当夜色当头,城外无声,她便有足够闲暇的时间躺在这塔顶,望着满天繁星,仿佛身处天阁,享受着短暂的空幽。
忽然,一阵脚步声顺着阶梯传来,身侧似乎有人坐下。娸娸懒懒抬眸,乌发白衣,男子宽大的衣袖擦过她的皮肤,苍白的俊脸上是难掩的疲惫。
弦月安静地坐在她身侧,问道,“怎么不回去?”
“不想回去。”
弦月顿了顿,轻笑,“在想什么?”
月光掠过云层,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沙漠里的钻石。娸娸扯了扯嘴角,“半年了,我在想你们当初放弃的,和如今得到的,究竟值不值得。”
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嘲弄,一丝疑惑,“灵力,究竟是什么?来这荒无人烟的沙漠,方圆百里都没有城市。你们费尽心思,殚精竭虑,在这无人可至的沙漠里建立一个王国,又图什么?”
弦月沉默良久,被风沙侵袭的塔顶随处都是小沙堆,他抓起一把,却由着砂砾从指缝中流逝,“卿和同我说,史前文明里,管这种现象……叫熵。”
“熵?是什么?”
“事物永远朝着无序性发展,便是熵。”
风吹过他的手心,带走的砂砾无规律般飘散,“如沙之于风,雨之于水,雾之于气,即是无序。而与之相对的,就是灵力。”
“若熵是无规则,那灵就是有规则,掌握这个规则,就是通晓灵力。”弦月缓缓说道,“从前我不懂,认为不过就是胡言乱语。中都中通晓灵力之人寥寥无几,即便存在,也不过用于探测地形,从沙漠中讨碗水喝罢了。”
“然而中都之人,养尊处优者最高不过二百,低贱者不足五十余岁便已消逝,”他低头看了看她,淡淡地眼眸里藏着执拗的疯狂,“而在东都,千岁以上者比比皆是。”
娸娸张了张嘴,终究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底气不足,“长生者自有长生者的烦恼……况且,你我寿命本就与天同齐,何必陪沙什搞这一出闹剧。”
“鲲的寿命自然与天同齐。”弦月冷笑了声,“但鹏不是。”
他轻抚上娸娸的脸庞,那宽大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臂,像个骷髅架子,散发着来自冰天雪地的寒意。
“一鲲落,二鲲生。选于海者为鲲,逐于陆者为鹏,二者非死不得相见。”弦月轻抚着她的脸颊,月光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妖异的美感。
“可是我被逐于海万年,从不曾见过一只鹏。”他苍凉的笑容下是无尽的悲悯,“东海典籍有云,鹏之尾骨食之,可御万里,亦得延寿。”他眼角通红,“所有被逐于岸的鲲鹏顺着洋流,被赏金猎人捕杀至死。我化形得早,被北都贵族看上,幸免于难,却也落下终身残疾。”
“我被豢养千年,毫无尊严,腿脚不便,逃跑无望。不过是我残躯病体,形同枯槁,被主人嫌弃,变卖至东都。机缘巧合,被沙什这个愣头青所救,他四处寻医,才找到卿和,帮我治好了腿。”
他轻笑出声,笑声在这荒凉的沙漠显得格外空灵,他的眼眸深如海底,像空洞的漩涡,把娸娸的神智冲散、又无情的卷入、撕碎,“娸娸,本来该被这样对待的,是你啊。”
*
夜晚的沙漠寒冷刺骨,娸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明白为何在中都之时,弦月就已经对她有了这样的敌意,并费尽心思置她于死地。
娸娸哑了声音,“我死了,你拿走我的尾骨会好吗?”
弦月搂上她的腰,指尖隔着轻薄的布料缓缓地摩挲着她的皮肤,像是情人的爱抚,却不带暧昧或情欲,更像是猎人,在虎视眈眈她的血肉。
“不会。”弦月沉声说道,“你既是不死之躯,又并铜墙铁壁于一身,寻常招数都伤不了你。与其挖你骨折腾我,不如另寻他法。”
“何法?”
弦月不语,他躺倒在她身边,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像一个骷髅,而怀里的人却如青葱少女,无知无觉,甚至为他伤怀。
即便他们一母同胞,这样的亲近也实属有些过分。
弦月握住她的手,“在拉齐神山那日,你问我为何舍弃中都这个大陆的十字路口,千里迢迢来一个荒凉的沙漠。”
娸娸只是看着他,没有挣扎。
他笑了笑,“沙什厌倦了。以神的名义,发动着可悲又可恶的战争,埃及的赛特,赫梯的姆尔西里,巴比伦的安努、埃阿……为了私欲,窃取着神的名义,做着畜生做的事。”
“东都不同,因着拉齐神山这座天堑,这里灵力旺盛,只要潜心修炼,弱者尚且可控身体,所得长生;强者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弦月轻叹,他望着辽阔的天空,高塔之上,那圆月与星辰似乎皆触手可及。
“有何不同?”娸娸语调中带了些酸涩,她稍微侧了侧身子,捏住他的衣袖。
她其实有想过,自她的挚友——莫里图死后,是弦月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她仗着无人能敌,便不在乎弦月过去在中都对她的陷害。彼时娸娸失去了莫里图,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她背着莫里图的尸体,血流成河,沙漠尽红。
是弦月在纷乱之下等着她,看她用着巨大的鲲尾将战场夷为平地,看着她背着莫里图,面无表情的走过他身旁。
他拉住她,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娸娸目光空洞地望向他,“去哪里?”
弦月说,从中都一直往东,翻越五都大陆最长的山脉,在拉齐神山之顶,可远眺黎凡特,近处即是楼兰。
他说,把莫里图的尸体安葬在中都,将他的灵魂带走至拉齐神山处,前后便是故土与新居。
娸娸无声地想,身为楼兰的大将军,莫里图一生被战争所困,死后或许能让他自由罢……拉齐神山之顶,有雪,有云,有神木,她听莫里图生前提起过,那或许正是他向往的地方。
她跟着弦月,因他身体不适,他们走走停停了许久。她想,或许她身上有弦月想要的东西,灵力上,她确实对弦月感到熟悉。但她从不知他们一母同胞,更不知,弦月因她受尽苦楚。而仅仅只是初见,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娸娸觉得很抱歉。
……
思绪被弦月紧握的手拉回,他们目光相接,弦月眼眸微沉,“这里是神州……但不是以神的名义,而是——成为神。”
“沙什要借东都之力长生,摆脱桎梏,成为楼兰的王。而我,要健全的身体,和失去的尊严。”
“娸娸,帮帮哥哥。”弦月向来冷硬的语气上,带了一丝苦痛和求助。
他们双手在夜色中相握,在东寻塔顶,星光之下。娸娸睡过去之时,弦月听到她呢喃,带着酸涩的哽咽,“我会让你恢复健康的,弦月。”
弦月笑了笑,轻抚着她的头发。
他将她抱起,虽有些吃力,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至底下。他将娸娸放回寝殿,撇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复杂。
弦月走出宫门,便碰上了勤于政事的沙什——西楼兰的废太子,东楼兰的新国王。
“如何?”
弦月嗤笑一声,他掏出手绢,不屑地擦过与娸娸碰触的手,“不过是吃软不吃硬。”
沙什皱眉,似乎是有些不忍,“她终究是你的妹妹。”
“那又如何?”他冷笑,“按理来说,莫里图还算是你的爱人。为了东迁,你亦不曾管过他的死活。”
他们对峙良久,终于是沙什败下阵来。
“中原的婚贴已经送来了,还有聘礼。”
弦月顿了顿,“那便……送她去和亲吧。”他垂眸轻笑,“成为神农氏的王妃,挂个名头,也不至如何。”
沙什张了张嘴,还是提醒道,“那婚书上是饕餮的图腾,或许是……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