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停时》oneno

2、艳阳天 “艳阳天打

　　“怎样才能把时间拉长。”

　　*

　　几秒钟放慢成无数小时，在周围人的注目礼下，她懵懵然到了他身边。

　　也许是天气放冷，他穿上早晨没见到的灰夹藏青色外套，拉链没拉，立领设计衬得一张脸下颌线分明，颇具冷感。

　　沈可月从未像此刻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双眼皮褶皱窄且深，眼尾上翘狭长，睫毛黑直，在他清净明晰的眼神下，沈可月捏紧食指指腹，害怕藏匿着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谢来停没察觉她的忐忑不安，他简短概述此行目的，将一沓作文纸递给沈可月。
　　“语文老师下节课会晚到，让你先把高分作文发下去。”

　　26班和36班语文都是杜语焉教的，杜语焉办公室在一楼，沈可月借着交默写本的由头跑到一楼不知道单独偷看过他多少次。

　　视线里，他露出的手腕清瘦，腕骨骨感明显，上面竟也点着一颗褐色小痣。

　　沈可月突然被烫到，眼睫颤动，只低头应了声好，手上动作放慢接过，单方面贪婪延长和他相处的时间，静静盯着那颗痣直至他收回手。

　　做完杜语焉吩咐的事，谢来停没再说话，转身要走。

　　“对了。”她突然出声叫住他，谢来停步伐停住，半侧身目光平淡。
　　谁能够打动他呢？他似乎对谁都没什么情绪，沈可月却不可抑制地想要窥探更多。

　　心里七上八下地过了好多遍，沈可月终究忍不住踌躇问他：“我记得36班的语文课代表是个女孩子。”

　　……这样问是不是太奇怪了，他会不会发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可月总觉气氛沉默僵滞，耳边只余细碎雨声和不远处同学的模糊声音。

　　“她有事。”谢来停不过多解释。

　　临走前想起什么，眼神睨过来，看向扎着蓬松花苞头的女孩。在他的视角里，她的肩颈纤细白皙，但不知为何有些泄力般耷拉下来，圆钝垂下的双眼让谢来停想起很久以前外婆养的长毛矮脚猫。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闷闷“嗯”了一声。

　　分明和他说上了话，甚至得到了他的夸奖，这是曾经只发生在幻想中的事。
　　可此时沈可月却不是很开心，鼻尖是他不甚明显的薄荷雪松味，心尖却被酸涩的柑橘汁浇个通透。

　　早知道不好奇问了。
　　沈可月喉间糊着层粗糙砂砾，滚进肺腑里磨得心脏闷痛。

　　为什么她有事是你来送……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走了。”谢来停收回视线，抬步离开，背影修长落拓，外套下摆被风掀起又很快回落。

　　你忘记我了吗？
　　沈可月远远凝望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背影，却不是连绵潮湿的阴雨天。

　　暴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她青春里的潮湿突然永无止息，心雨黏腻湿闷闷，对他不可言说的情愫像擦干斑驳雨滴后骤变清晰的玻璃窗，可玻璃窗总是凝聚水雾尘土泥泞不堪。

　　*

　　“艳阳天打开的波子汽水，想穿越时间再尝一遍。”

　　那天是9月3号，下午13点48分。
　　2016年暮夏，周六，南定一中军训刚结束一天。

　　夏末天气闷热，出租车内开了空调，沈可月晕得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冒出口水又被她咽下去。
　　刚刚开了点车窗想呼吸新鲜空气却被司机关紧，她不好意思再打开。

　　沈可月只好捂住鼻子，不去闻车里难闻气味。
　　等好不容易到了附中门口，她急忙拿着包打开车门冲下去，目光逡巡几秒，终于看见不远处绿化带边的分类垃圾桶，匆匆跑过去。
　　她睡到中午才想起下午附中军训总结大会结束后要去找谭雨晴，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对着垃圾桶干呕片刻吐不出来。

　　时间逼近正午，太阳毒辣，沈可月头晕恶心得发紧，坐在垃圾桶旁边的长椅上，从包里掏出出发前在ole'买的波子汽水。

　　她亟需喝点什么缓缓。

　　瓶口包着的一圈塑料封口很好撕，沈可月把草莓味波子汽水放到椅子上，粉色瓶塞对准瓶口压下去。
　　不知是不是晕车后遗症，她有点使不上力气，按了几秒后瓶塞从掌心无力滑落，汽水瓶倒下去险些掉到地上，她赶忙捞起来。

　　粉色瓶塞却慢慢滚到水泥地面上，一双白板鞋一步一步缓缓走进视线内，鞋尖差点踩到瓶塞，他止步停在瓶塞前，弯腰，骨节分明的冷白手指捏起粉色瓶塞，直起身，“你的？”

　　“啊，谢谢，”沈可月正在包里掏纸巾，见刚好有人过来礼貌询问，“能帮我开一下吗？我晕车有点难受想喝点水。”
　　她拿过瓶塞用纸巾擦干净，握着波子汽水虚空示范了一下，随即把汽水和瓶塞递给他。

　　谢来停沉默一会，伸手接来，左手把着瓶身，掌根怼着瓶塞轻松按下去。
　　几秒后，波子汽水瓶口的玻璃珠被瓶塞顶下去，掉进瓶颈细口乒乒晃了几声，瓶口冒出绵密的白色气泡，浮到他掌根很快消失不见。

　　“嗯？”他发出疑惑的语气词，“好神奇。”

　　他微晃了一下波子汽水，瓶子里的粉色饮料也晃荡着，弹珠碰撞瓶身是清脆悦耳的玻璃声，空气里隐隐逸散着甜腻的草莓香。

　　“是呀，这个很好玩，”沈可月笑着回话，递给他一张纸，“谢谢你呀，你擦擦吧，等下会有点黏。”
　　谢来停把汽水瓶还给她，接过纸巾也道了声谢谢。

　　沈可月抬起下巴灌了几口饮料胃里好受些许，眼神瞄过去才望见面前人的长相。先前她的视线只能看到他上身，仅仅感觉蛮高的，现在感觉还蛮帅的，本想闭眼休息，却来了兴致和他搭话。

　　“我刚买波子汽水的时候也这样，后面开瓶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就不会弄到手上了。”

　　谢来停“嗯”了声，没再继续跟她说什么，抬腿离开。

　　一个陌生人短暂帮忙后分道扬镳也很正常。

　　沈可月坐在长椅上，目送他的身影走远，本来以为他们就此没了联系，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小时后再次相见。

　　沈可月吃完饭，玩着手机，天有些热，她就蹲在附中校门口不远处的树下等谭雨晴，措不及防差点被用力撞倒。

　　一群追逐打闹穿着军训服的男生不看路一样，狠狠撞上她的肩膀，手机甩出去，幸好她撑着树干才没摔倒在地。

　　那群人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说笑笑，沈可月突然冷了脸，“捡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眼神扫过他们的脸，“没看见吗？”

　　“……”男生们推推搡搡，终于有一个人出去捡沾着泥土的手机。

　　谢来停就在这时出现在她视野里，手里拿着白色的A4纸走过来，好像围观了全程。
　　他身量很高，比那群穿着军训服的男孩高了不少，就那么站在她旁边，“擦干净。”

　　那人又用袖子擦，沈可月蹙眉，谢来停把手机接过来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才递给她，手腕上有颗小痣，“看看有没有坏。”

　　还好手机壳坚固，手机也很顽强，沈可月检查了一番确实看不出什么故障。

　　“让他们留个联系方式给你，回去出了问题再赔偿。”
　　“算了，”沈可月撇撇嘴，“我怕到时候他们说我讹人。”

　　旁边男生们集体装鹌鹑，似乎也知道自己犯错了，“那…我们能走了吗？”

　　“快走吧。”沈可月心烦懒得再看。

　　谢来停却在此刻出声，“他们刚刚跟你道歉了吗？”
　　“没……”沈可月拍拍脑袋，懊恼自己差点忘了这茬。

　　男生们继续集体没说话，过了几秒异口同声大喊，震得树梢都动了动，“美女对不起！！”

　　他们走后，沈可月不由往上望他，他穿着简单整洁的白T。
　　阳光明媚，他黑色碎发下的眼神很淡，侧脸线条利落清澈，沈可月看得怔住。

　　树叶间隙洒下细散的光落在他眼角眉梢，被他默默维护的场景在脑海回放，她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打开手机，“对了，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之前帮忙，刚刚还提醒我。”

　　谢来停顿了一下，“我没有拿手机。”

　　“啊，不是，我要你手机干嘛？”沈可月失笑，“我只是搜搜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餐厅。”

　　“嗯，不用，我吃过了。”谢来停抿唇，“我要去教务处填资料。”

　　附中的啊，果然和谭雨晴一个学校，可惜都不跟自己一个学校，沈可月心底惋惜。

　　“那你QQ号是多少，我加你，之后约饭。”
　　“我没有QQ号。”

　　“手机号总有吧。”沈可月不可置信。
　　谢来停沉默更久，“没有。”

　　沈可月：“……”
　　怎么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是根本不想跟她有联系吧！

　　谢来停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拢眉，“抱歉，我赶时间。”

　　艳阳天光线强烈灼目，打在附中校门下他挺拔俊逸的背影。

　　那个时候的沈可月还没发觉自己喜欢他，只是鬼使神差拿起手机拍下他的背影后，安静地摸到那瓶波子汽水尝了几口，甜草莓味久久萦绕舌尖。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天开始，从他停步打开波子汽水开始，从他站在身边撑腰开始，从他的背影屡次消失在视线开始，一颗裹着情愫的种子便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渐渐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早就泛滥溢出的感情，像那天他打开波子汽水时冒出一瞬的绵密气泡。
　　他腕上的痣，从此之后成了沈可月解不开的结。

　　但那时的他远没现在寡言，五官也没如今立体，看着稚嫩许多；
　　那时的她也远比现在勇敢，却忘了亲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能是暗恋越久越像胆小鬼，她越是一天比一天要喜欢他，就越是不敢惊扰只敢把他埋在心底谁都没告诉。

　　时间的力量太过强大，打印出的照片早已褪色泛黄，沈可月逐渐忘记那瓶草莓波子汽水的味道，逐渐忘记她也曽离他很近，谢来停也逐渐忘记她于茫茫人海。

　　门外大雨滂沱，沈可月站在一楼大厅的年级榜前，仰望着第一行的名字久久没回神。

　　可如今，谢来停转到一中，是上天再次给她的机会吗？

　　——

　　2016-09-03 14:54
　　时间暗格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