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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谦(明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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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方才蔫头巴脑地回家了,离开前说柚子是他买的,不忘分走了其中之一。
狮子林附近悄无声息地入了夜,陆士珏看起来今晚并不打算走。
他在工作室二楼有自己的卧室,偶尔留宿,我和猫则住在一楼方便早上十点开门招待客人。赶走谭方才后陆士珏从沙发上弹起来,插着口袋往陆谦画像的方向走去。
闲叙山房有两排古老的落地灯,陆士珏说那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稀有品,有上百年历史,可惜照出来的光线昏暗低沉,落在人和画像身上都像裹着一层烟雾。
我猜测他可能是想上香,结果陆士珏晃过去从贡品盘子里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没再提起乐陶的案子,反倒慢悠悠看向了准备去洗漱的我。
“闲园小记好看吗?看到哪儿了?”
他的手肘随意搭在紫檀桌上,身后就是那幅巨大的老祖宗画像。
基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我借着暗色的灯打量着陆士珏的五官和他太太太爷爷的画像,居然从明代抽象的画风中看出了一点相似之处。
陆士珏见我不说话,随手拿起那本《闲园小记》晃了晃。我这才想起来那本被遗落在紫檀桌上的手记,它依然停留在我白天翻到的那一页。
书中第一个死者出现,一样是个温柔的女人,名叫陈四娘。
我接过那册书道,“看到第七章,陈四娘之死。”
陆士珏不置可否啃完了两口苹果。他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个热心肠的老板,但性格其实相当古怪,对朋友或者是亲近人有点说一不二的意思,而他的朋友大部分时间也会选择包容。
比如刚刚离去的谭方才,比如现在的我。
“眼睛疼,你给我念念这个老祖宗的故事。”他重新回到那张沙发上,抱着葫芦开始提出无理要求。
考虑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和六险二金,我乖乖地在沙发旁的藤椅上坐下,像一千零一夜一样开始给他讲述太太太爷爷的故事。
陆谦是弘治三年的进士,殿试拜官那年年方二十一,在做了两年京部观政后被弘治帝派回出生地做推官。他有个同窗名为秦冲衡,名落孙山后二人结伴返乡。
陆氏祖籍虽然在苏州,但陆谦的父亲陆敬轩早年举家迁入京城做生意,他其实是在京中读书长大。位于姑苏的家中祖宅名为黛园,早已交给陆谦的堂叔父陆敬堂打理,所以陆父一纸书信寄回老家,千叮咛万嘱咐陆谦不可任性妄为,分府别居。
面对父亲固执的宗族观念,陆谦万般无奈之下返乡第一程就是回了位于半山腰的黛园,与只在童年有过数面之缘的堂叔父相见。
那是弘治五年秋末的深夜,陆氏祖宅静静矗立在虎丘山旁,巨大的庭院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的巨兽眨着两只猩红的眼睛,等待着生吞途径的旅人。
秦冲衡看见这座名为“黛园”的陆氏老宅时,不禁打趣陆谦道,“陆兄当年若是没有离开苏州城,现在恐怕也是一方首富了。”
陆谦骑在自己那匹高头大白马上,笑道,“我家家主大多能者居之,我爹是个只会做小生意的,哪比得上我这位堂叔父。有他在陆氏这三十年,才有如今的黛园。”
青瓦硬山顶,石框黑漆门,是姑苏一等一的富贵人家才能有的规制,门前早早候着一群提灯的家仆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陆谦此行未带随从,行至身前才翻身下马,带着秦冲衡上前对着拄拐的老人躬身一揖,言语间并无多年不见的冷淡,而是热络地喊道,“叔父!”
陆敬堂是个儒雅的老人,在这声叔父过后,他伸出了一只皱巴巴的手抚在陆谦淡的儒生袍的肩头,颤抖着“诶”了一声。
陆谦旋即抬起眼与陆敬堂身后的一众家眷一一问好。
离开姑苏多年有许多人他压根不认得,只知道自己的大长兄常年在外走商不在家中。黑漆门边的木芙蓉花丛旁站着两男三女,皆作富贵人家打扮。
两位男子都是一身儒服书生打扮,而那三个女人却各有千秋。年纪最小的那位小姐胆子最大,先一步上前对着他行礼问安,唤他作,“堂兄。”
陆谦心中明了这是陆敬堂的女儿,于是回以一礼,眼神却落在了那位靛色绸衣,年级稍大的女人身上。
她侧身站在粉白的花团下,身侧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抱着肚子的孩童,眼神淡漠。女人眉眼寡淡,望向陆谦时却独有一种道不明的风情与埋怨。
陆谦有些莫名,心想自己应当没有见过这位女子,接着他听陆敬堂道,“这是你大长嫂陈家的,还有你的大堂侄佳元。这两个是你的堂弟,承尔和承安,还有你二嫂李家。这是三小姐令儿。”
陆承尔和陆承安稍显沉默寡言,就在陆谦打算再问一次好时,陆承尔的妻子李氏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她与陈氏的哀怨沉静不同,大大方方地嗔怪道,“父亲,谦兄弟一路赶来赴任恐怕已经累极,何苦站在这大门底下叙旧。澜院已经备下酒菜,不妨吃过席,明日再叙。”
陆敬堂一笑,拄着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是,是,我老糊涂了,快请进。”
姑苏古来富庶地,多豪绅巨贾,但若是哪家出了个官,不论大小都是座上宾。黛园在虎丘山旁建成大大小小数十座院落,其中一处遍植梧桐与木芙蓉,夜间风起树叶沙沙作响,有如浪潮海沫浮动之声,故名澜院。
古朴的阁楼连成一片,都是翘角的燕子飞檐形制。敞开的庭院里设了酒席,挂满了一排莹莹的长鼓灯笼,灯火通明。
陆敬堂与陆谦入了主座,秦冲衡是客,被邀坐在了陆谦右手边,其余的则按辈分依次坐下。
席上几道江南风味小菜,往来寒暄不过三两句,道尽了这些年陆氏的兴衰与反复。
“你大堂兄为了生意,只待每年年关才能回来两三趟,偏生生了个儿子不会说话,连累你长嫂操劳。另外这还有两个泼皮,承尔考了三年才只是个秀才,承安年幼吃不得苦,说到底不如大哥哥家,只得你一个就这般争气。”
陆敬堂叹道,“还是我老了,不能督促的缘故。”
陈四娘闻言脸色白了一白,那名唤佳元的孩子坐在那儿,手里玩着个小巧的鲁班锁。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玩具,陆佳元将榫卯转来转去却始终不得其法。他对喧闹的宴席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也不与母亲亲近。
陆谦扫了一眼那对母子,对陆敬堂道,“叔父老当益壮,不必自谦。我父常说当年若不是您一手撑起陆氏也不会有如今的家业,二位堂弟年轻还轻,定会有机会登科。”
陆敬堂听他这番恭维脸色好了一些,他又道,“你父母都还安好吧?你幼时我曾与大哥哥在余杭一见,想来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
陆谦一愣,但很快笑道,“都好,我父母也常关怀叔父。”
李氏倾身给陆谦敬酒,“哪是人人都有谦兄弟这样的福气,能一次登科。父亲总是为佳元伤心,幸而还有佳和,近来与他父亲一样开始认真读书,也算是慰藉。”
话音刚落,热闹的席面上似乎是沉默了一瞬,尤其是陆承尔,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手中的清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绣满芙蓉花的桌布和衣袍上。
陆谦并未在席上见到另一个侄子,于是问,“佳和是?”
李氏没管身周陡然变化的氛围,依然挂着一幅亲和的笑脸,“是我儿子,秋凉染了风寒,所以......”
“君仪!”陆承尔突然起身打断了她,端着白瓷酒壶的李氏被丈夫呵斥,一时有些惶恐。
衣袍上清酒滴落在青石地面上,他道,“小子不慎将酒水打翻,先行告辞回去更衣,望父亲和兄长见谅。”
檐下风灯在夜风里轻轻地晃,江南月夜确实有几分寒凉。
陆谦坐在宾客首座,忽然觉得这座澜院甚至整座黛园都充斥着一股不安的气氛,那些层层叠叠的山水草木背后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暗中窥视着坐在席面上的一家。
陆承尔依旧躬身站着,直到陆敬堂眯起眼放下酒杯“嗯”了一声,他才带着呆滞的妻子李氏离开澜院。
陈四娘安静地坐着,她的哑巴儿子陆佳元依然在玩手中的鲁班锁。
从开席起就没说过话的陆承安安静地吃着一碗糖水丸子,面目在这庭院中被照得半明半暗,显得有些阴沉。
三小姐陆令儿像是想缓和这种古怪的氛围,她突然道,“父亲,二哥哥和二嫂嫂走了,这席面也冷清了,咱们不如把如喜班喊来替堂兄热闹热闹?”
陆谦被她一句话拉回了神思,一直没说话的秦冲衡好奇道,“难不成黛园还养着戏班子?”
大门大户有养伶人的习惯,越是地位高者养的班子唱的越好,往往家中有大喜或大丧时就能直接启用,平日就养在园子里不外出见客。
秦冲衡出身平头百姓人家,早听闻过这种习俗,见却是第一次见。
陆令儿轻笑了两声,虽说带着点对小门户的嘲意,却不叫人讨厌,她道,“是,如喜班是父亲养的戏班子,专排这江南的好戏,还是大嫂嫂喜欢看戏才向父亲举荐的。前年一出《长生殿》唱遍了苏州城,不知秦兄弟听过没有?”
她话是对着秦冲衡讲的,眼神却落在了陆谦的脸上,柔媚似水。
秦冲衡其实没听过如喜班唱得《长生殿》,不过还是抚掌赞叹道,“陆氏果然是大家风雅。”
陆令儿看向了陆敬堂似乎在等他的意思,座首的老人却在这句话后皱眉道,“如喜班虽好,但大晚上看戏难免吵扰,不如等谦儿与秦小兄弟休息好了,咱们过几日再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