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叙山房谋杀小记》乾凌踏月

3、第 3 章 意外的来客

　　陆士珏并不介意我翻看闲叙山房里的古籍和文物，相反身为档案研究员他认为老东西沾上人气才能焕发新的生机。这也是他选择把闲叙山房开在景区闹市的主要原因。

　　因此我看见这本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放回去，而是抽出来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这一翻就是四个小时。

　　陆士珏带着谭方才来到店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上仿古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人潮鼎沸，而我盘腿坐在陆谦的画像前像老僧入定，昏暗的室内肥猫缩在我脚边早已昏昏欲睡。

　　我很难仔细形容这本来自明代的闲园小记描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这本手记在扉页中言明这是陆谦晚年闲居时写下的一本回忆录。陆谦在闲园中回忆了他官宦生涯中接触过的第一起案件。

　　那是在明朝中期，他身为新科进士赴任苏州府推官时在本家发生过的一起前后跨越几十年的谋杀案。

　　我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陆士珏和谭方才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陆士珏看见我手中的书，眉毛随着笑容飞了起来。

　　他出声喊醒我，“哟，在看这个啊，我太太太爷写的不错吧？”

　　谭方才拎着两只反季的柚子跟在他身后走进闲叙山房，显得有些无奈，“刚放出来快用柚子叶去去晦气。”

　　陆士珏没心没肺地笑，“干什么？我又不是凶手，去什么晦气。”

　　我没听懂他们两个意义不明的对话，但是很识趣地从地上爬起来去冰箱给他们端来了冰镇可乐和椰子水。

　　闲园小记被放在了紫檀桌上，正好在我翻到的那一页。

　　陆士珏招呼我一起坐下，然后我听到谭方才放松下来后怔然问了一句，“真的是意外吗？”

　　陆士珏抱着葫芦，喝了一口泛着气泡的冰镇可乐道，“你们警方传唤了这么多人，不是已经下了结论吗。”

　　我成为陆士珏的员工后多少了解了一点他的习性。陆老板不论四季都爱喝快乐水，用他自己的话来讲，碳酸有助于脑细胞快速运动，从而更有效率地工作思考。

　　显然这是胡说八道，我云里雾里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无焦点地落在那两只被冷落的柚子上。

　　陆士珏就在此时突然开口，“你把案子说给高岱听一听，跟我交流多无聊，不如看看完全的局外人怎么看待。”

　　我一愣，谭方才的表情却由刚才的惶惑转向充满希望，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向了我，然后问道，“小岱，你平时看直播吗？”

　　长塘街发生了一起命案，是谭方才负责的片区，很不巧，死者和陆士珏有关。

　　死者是陆士珏的朋友，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但排不上头部的昆曲网红主播阿桃，真名乐陶。

　　一周前她养的宠物布偶猫在屋子里撕心裂肺地惨叫。长塘街安置小区的一个独居老人听见了声音还以为是哪个流浪猫掉进了哪个出不去的犄角旮旯。

　　这一片多是来苏州务工的外乡租客，于是老人数着院子的门牌号过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回应，因为知道这里住着个年轻女孩，才果断报警。

　　警方找来房东开门，发现不大的浴缸里有一具死亡两三天的女尸。浴缸边缘放着一杯酒，水面休闲的浮桌上有一盘早已腐烂的草莓和蓝莓。

　　手机被放在直播打光的支架上，录下了她泡澡前的最后一段视频。

　　乐陶是个女主播，早年在杭州做过电商模特。因为模特赛道太过拥挤，她没能在里面挣到什么钱，最终选择转行以传统戏曲文化为噱头在互联网上发布一些表演或者是化妆生活vlog来吸引粉丝关注。

　　她临死前支起手机拍摄的就是一段昆曲女主播下班后“精致生活”的内容。

　　视频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镜头前，笑容灿烂的女孩裹着杏色的浴巾介绍自己今天要用到的浴球品牌和晚间小酌的果酒选择。

　　她先是用手举着手机拍摄自己往浴缸里放入了三分之二的热水，接着把粉色的浴球丢进去，仔细介绍泛起的绵密泡沫是什么成分。

　　最后才把手机放回了支架，用装着果酒的高脚杯与排成一排的酒瓶“哐”地一声碰了个杯。

　　整间浴室在镜头前呈现一种暖黄柔和的色泽，视频画面一角露出了一些瓶瓶罐罐，应该是她的护肤品。浴缸里的水升腾着几缕热气，入境的墙壁也用同色系的布帘装饰着，瓷盘里色彩明艳的莓果在这种灯光下显得格外新鲜水灵。

　　女孩微笑着解说完毕，露出细白的一截小腿跨进浴缸，抬手点燃了面前的蜡烛香薰。

　　就在录下这段温馨短暂的视频后，她酒醉溺亡在了这只精心装扮的浴缸里。

　　陆士珏把罐装可乐捏扁扔进垃圾桶，随口问我，“你觉得这段视频有没有违和感？”

　　我看着画面中躺在浴缸边缘的女孩，她闭着眼仅露出半张柔和的侧脸，不算多漂亮，但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我如实道，“信息有点少，但是她的经济条件应该不是很好。”

　　刚来苏州时，我为了寻找合适的房源几乎翻遍了租房信息网。长塘街多是8.90年代的安置房，地理位置靠近马路，虽然政府重新对外观进行过景区化改造，里面的房子依然以老破小为主。

　　“长塘是市中心的边缘地带，租房价格不高。谭警官说她的猫在屋子里喵喵叫被老人家听见，大概租住的是一楼的房间。在南方一楼带院子的房间房租可能比二三楼更低，梅雨季返潮，虫子，安全性这些都是独居女性需要考虑的事。从视频里来看她的浴缸大概只有一米五到一米三左右，她的拍摄角度刻意规避了浴缸的大小还有那块装饰布帘......也许是为了遮霉斑。”

　　我慢吞吞地说出了我的想法，谭方才说，“其实你说的没错，她的经济状况确实不好，但如果结合她的另一个身份可能会让人惊掉下巴。”

　　陆士珏仰面倒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拆下了两片柚子叶拍了拍，笑容一贯散漫，“她是星漫引力的老板娘，或者说是星漫引力老板徐秩的未婚妻。”

　　我没有听说过星漫引力，不禁有些疑惑。谭方才于是向我解释，“星漫引力是苏州的一家mcn公司，培养网红和潮流达人的，业内很有名气。董事长和陆老板认识，所以乐陶才会找到陆老板让他帮忙牵线做专访。”

　　我看向身边还在拍柚子叶的陆士珏，他对乐陶的死似乎并不上心，“我和她不算特别熟，只能说两面之缘。因为我的工作混迹体制内，在她死亡前半个月曾经来找过我，让我给她牵线搭桥和《乡音》的主任见一面做个专访。《乡音》是新媒体中心的杂志，办公室主任赵诚一是我的发小。”

　　“举手之劳，而且我没有保证老赵一定会帮她这个忙，具体要靠她自己。”

　　陆士珏打开了手机上电子版《乡音》的最新一期专访，是关于新旅游区的报道。他扁了扁嘴，“很遗憾她没能说服老赵。”

　　我这才明白了柚子叶的作用，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被怀疑？”

　　陆士珏无所谓道，“只是例行询问，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何况在我被放出来后，刚刚警官和他那位二五眼的刑侦队长已经判断这是一场醉酒泡澡导致的溺水身亡。”

　　我坐在他身边，突然感觉闲叙山房里气氛不大对。

　　谭方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下去，过了会儿才诚恳地对陆士珏道，“对不起，我错了。”

　　刚刚警官有一张沉稳憨厚的脸，却在道歉的时候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

　　陆士珏在听完这句话后，双眼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葫芦从他身上跳下去，跑到落地玻璃前和路过的游客打招呼。

　　黄昏时的光透过被我擦拭一新的玻璃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这才注意到陆士珏从进来开始似乎就在生气，虽然他的生气很隐秘，

　　谭方才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绞了绞，难以启齿道，“算我求你了。”

　　狮子林附近临近夜晚游人还是很多，我起身把门落了锁，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谭方才手上资料有限，他只能通过口述描述现有的嫌疑人，放出部分证据。

　　“职业原因，乐陶的交友网络比较复杂。我们排查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在她死亡的那天几乎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长塘街道是安置小区，好处是进入小区只有一个巷口，坏消息是老巷子监控并不普及，只有路边的一家面包房能拍到近270度的街景和小区入口。我们去查了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除了她以前在杭州的竞争对手姜梦宜。”

　　陆士珏看着他调出来的姜梦宜资料，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态。

　　我探头过去看，发现那是个很漂亮的模特。客观来讲，在电商和网络市场上姜梦宜是比乐陶更受欢迎的类型。

　　她有一头波浪型的栗色卷发，时尚感十足的妆容和美甲，特征相当明显。

　　姜梦宜的所属公司是杭州的羽谨娱乐，这是家和星漫引力分庭抗礼的网红公司。我在她的经纪人一栏看见一个名字：江屹。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在哪儿看见过这个名字。然而容不得我多想，在面包店交给警察的监控画面中，姜梦宜已经开始动作。

　　她背着一只粉色小包径直走进了店内，然后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从两手空空地从玻璃门后走出，表情姿势如常。

　　从她出现在镜头里到她离开店面，时间显示在下午5:02-5:34分，天色已晚。

　　“我们分开询问过店员和姜梦宜。店员说姜梦宜那天只在店里点了一杯美式和一个面包，她的脸色一直很差，面包没吃两口就当着店员的面扔掉了，美式也留了一半。她们还以为姜梦宜会找茬，但她只是坐了半小时就离开了。”

　　陆士珏按下了监控的暂停键，他看着姜梦宜的身影什么也没说。

　　谭方才顿了顿才继续，“姜梦宜是那段时间唯一出现在长塘街道的相关人员，但是后续对她的审问过程中。她矢口否认自己与乐陶的死有关。”

　　乐陶死在凌晨前后，姜梦宜的出现时间是傍晚下班时间段，确实不可能是她。

　　陆士珏拖着下巴道，“乐陶家里的指纹呢？”

　　谭方才皱眉道，“这就是最重要的了…鉴实科在浴室没有提取到第二个人的指纹。酒瓶，香薰，丢在垃圾桶的水果的外包装盒上也只有她右手的完整指纹。何况那段录像清晰地录下了她进入浴缸的全部过程，现场也没有挣扎痕迹，所以不存在另一人作案可能。”

　　我仔细听完也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事件，陆士珏却对他摊开了一只手。

　　谭方才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微微歪了下头。

　　陆士珏屈了屈手指，眼神依然留在姜梦宜的监控画面上说，“钥匙。”

　　谭方才恍然，面露难色道，“这个我要打报告。”

　　陆士珏扫了他一眼，毫不在意谭方才的为难，“用不着，如果刚才谋杀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现场没有指纹直接上升到百分之九十。回去告诉你那个蠢材领导，想立功就乖乖把钥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