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王明达和王坪那几爷子 【一】 ...

  •   【一】
      王坪这地方,王姓是大姓。沙溪河从猫儿垭流下来,在王坪这儿拐了一个大弯,冲出一片平坝。坝上的田都是好田,土是黑油沙土,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王家的祖上从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块地方,沿河两岸扎下根来,一代一代,开枝散叶。到民国年间,王坪的王姓已经分成了好几房,各房有各房的当家人,各房有各房的算盘。
      王明远是一房的代表。他走的是武路——保定军校、革命党、精选队,一辈子跟枪打交道。他的堂弟王明达,走的是文路。
      王明达比王明远小五岁,从小就是王坪最聪明的娃儿。他读书过目不忘,私塾先生教的《论语》《孟子》,他读两遍就能背。背完了还问先生,这个字为啥子这样写,那个话为啥子这样讲,问得先生答不上来。先生跟他爹说,这娃儿是文曲星下凡,得送到大地方去读书。他爹王老太爷——王明远的二叔——咬了咬牙,卖了十亩水田,把儿子送到成都,考进了华西协合大学。
      那是民国初年的事。王明达成了沙溪河两岸第一个大学生。
      他在成都读了四年书,学的是教育。毕业的时候,校长——一个加拿大传教士,高鼻子蓝眼睛,说话带着洋腔——握着他的手说:“王先生,你是我最优秀的中国学生之一。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成都,我给你在教会学校安排教职,薪水从优。”
      王明达摇了摇头。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校长,我要回沙溪。”
      “为什么?那里的条件很艰苦,你回去能做什么?”
      王明达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草坪上。成都的秋天比沙溪来得晚,但终究是要来的。
      “那里的人,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回去,让他们看一看。”
      他拎着一口藤条箱,从成都坐汽车到巴中,又从巴中坐船回沙溪。船是柏家兄弟的柏木船,逆水而上,走了两天一夜。他坐在船头,看着沙溪河两岸的山越来越陡,田越来越少,心里却越来越踏实。船到王坪码头的时候,他爹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和当年送王明远去保定一模一样。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胡子全白了,被河风吹得飘起来。
      王明达从船上跳下来,走到爹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我回来了。”
      老爷子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他想说很多话——说儿子有出息了,说王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说那十亩水田卖得值。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拉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拐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王明达这辈子最后一次握他爹的手。三年后老爷子死了,死的时候王明达正在广纳场筹办小学,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入了殓。他跪在灵前,额头碰在棺材上,碰出了血。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着,额头上的血顺着棺材流下来,流进棺材缝里。
      【二】
      王明达回来以后做的头一件事,是在广纳场办了一所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座破庙改的。庙是龙王庙,在广纳场街尾,靠着沙溪河。庙里的和尚早就跑了——民国初年闹兵乱,败兵过路把庙里的香炉都抢了,和尚们树倒猢狲散。剩下一座空庙,大殿里的龙王像被砸掉了半边脸,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庙门上的匾额还在,上面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龙王庙”三个字模模糊糊的。
      王明达把庙打扫干净,把龙王像搬出去,把大殿改成了教室。他从王坪砍了竹子,自己动手做课桌——竹子破开,竹青朝上,用竹钉钉成桌面,四条腿用粗竹筒做,人一走上去就吱呀吱呀响。凳子也是竹子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黑板是一块门板,刷上锅底灰,干了以后拿粉笔写,写了擦,擦了写,字迹总擦不干净,上一课的字叠着下一课的字,像一层一层的记忆。粉笔是他自己用石灰和石膏做的,做出来的粉笔歪歪扭扭的,一写就断,但能写。
      学校开学那天,来了十二个学生。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岁,有男有女——女娃儿上学,在广纳场是头一回。家长们站在龙王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不敢进来。他们看着自家娃儿坐在竹凳上,手放在竹桌上,跟着王明达念:“人、手、足、刀、尺。”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干脆不张嘴。
      王明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站在门板做的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棍当教鞭。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柳体,端正有力。他在黑板上写一个“人”字,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十二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字,读‘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是人。人活在世上,要相互支撑,才能站得稳。”
      娃儿们跟着念:“人——”
      声音从龙王庙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广纳场的街道,飘过沙溪河,飘进两岸的山里。河边的洗衣裳的婆娘们停下棒槌,侧着耳朵听。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放下扁担,朝龙王庙的方向望。他们听了一辈子的川江号子、船工号子、抬工号子,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整整齐齐的读书声,像沙溪河的水,一波一波地荡开。
      这所小学后来成了沙溪嘴一带的文脉。从这所小学走出去的学生,有的考进了县城中学,有的考进了师范,有的后来也当了教书先生。王明达的学生里头,出了沙溪嘴第一个女教师、第一个西医医生、第一个工程师。这些都是后话。
      但王明达不满足于只办小学。他要在沙溪河上修一座桥。
      【三】
      沙溪河上没有桥。从古到今,两岸的人过河,要么蹚水——夏天水涨的时候不能蹚,只能绕十几里山路从上游的浅滩过——要么坐船。船是柏家兄弟的柏木船,柏世荣和柏世华撑篙掌舵,一趟一趟地渡人。过河的人多的时候,船靠不了岸,人就在河边等着,蹲在石头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船从对岸慢悠悠地划过来。柏家兄弟从早忙到晚,挣的钱只够买苞谷糊糊。
      王明达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等船的人,看着柏家兄弟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脊背,看着河水一年一年地流,心里就想——这里得有一座桥。
      他把这个想法在广纳场的茶馆里说了。茶馆里坐着的都是当地的士绅,有开药铺的赵济堂,有开杂货铺的钱老板,有跑船帮的柏世荣。他们端着茶碗,听王明达说完,都笑了。
      “明达先生,你怕是读书读傻了。”赵济堂把茶碗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沙溪河上修桥?从古到今,哪个有这个本事?河水这么宽,水这么深,夏天发大水的时候能把河滩上的石头都冲跑,你拿啥子修?”
      王明达不跟他们争。他从藤条箱里翻出一本书——那是他在成都读书时候从洋人教授那里借来的,上面画着各种桥梁的图样。他把书摊在茶桌上,指着一幅图。
      “石拱桥。用石头砌拱,不用桥墩,河水再大也冲不垮。”
      士绅们凑过来看。图上的桥弯弯的,像一道彩虹跨在河面上。他们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着王明达,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将信将疑的认真。
      “修这样一座桥,要好多钱?”钱老板问。他是开杂货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王明达报了一个数。
      茶馆里安静了。只听见沙溪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哗的,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说话。
      赵济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伙计续水。“明达先生,这个数,把广纳场卖了都不够。”
      王明达把书合上,放回藤条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是怎么想办法的,王坪的人后来讲起来,都像在讲一个传说。
      王明达先是把自己家的田卖了。他爹留给他的十五亩水田,他一亩不留,全部卖给了马福堂。马福堂拿到地契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激动,是想不通。他种了一辈子田,把田看得比命还重,没见过有人为了修桥把祖田全卖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王明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读书人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傻,是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十五亩水田卖的钱,只够修桥的一个零头。王明达开始募捐。他背着藤条箱,走遍了沙溪河两岸每一个村子。王坪、马家坡、广纳场、沙溪嘴、陈家湾、赵家坝,他一个一个走。他走进有钱人的堂屋,坐在太师椅上,把桥的图样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讲——桥多长,多宽,用多少石料,能管多少年。有钱人听着,有的捐了钱,有的没捐。没捐的,他也不恼,把图样收起来,站起来拱拱手,走了。
      他也走进穷人的茅草屋。穷人家没有太师椅,他就蹲在火塘边,接过主人递来的苞谷饼,一边嚼一边讲。穷人家捐不出钱,就捐米、捐鸡蛋、捐劳力。王明达拿出一个本子,一笔一笔记上——“王张氏,鸡蛋十个。”“陈老幺,出工三天。”记完了,他站起来,朝主人家鞠一躬。
      有一回他走到金匣潭边的白有田家——就是猪圈旁边那个偏屋。白有田蹲在门口,端着一碗苞谷糊糊,正在喝。他看见王明达走进来,赶紧站起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读书人进过他的门。
      王明达在偏屋里蹲下来。偏屋太矮,他站不直,只能蹲着。屋里没有凳子,没有桌子,只有一张稻草铺的床,床头堆着几个南瓜。他把桥的图样摊在稻草上,给白有田讲。白有田听不懂那些石拱、跨度、承重的话,但他听懂了“桥”。桥修好了,过河就不用蹚水了,不用等船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明达讲完了,合上图样。白有田站起来,走到床头,从稻草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是破布,补丁摞补丁。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十几个铜板。那是他二十年的积蓄——给马福堂当长工,每年年底分一点工钱,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把布包捧到王明达面前。手在发抖,抖得铜板哗啦啦响。
      “明达先生,我……我就这些了。”
      王明达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白有田满是裂口的手,看着他木木的脸上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光。他伸出手,从布包里拿了一个铜板。
      “有田,这一个铜板,我收下了。剩下的你留着。桥修好了,你第一个走。”
      白有田的手还捧着布包,愣在那里。王明达站起来,弯着腰走出偏屋。外面的太阳很大,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藤条箱,继续往下一个村子走。
      他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白有田站在偏屋门口,捧着那个布包,望着他的背影。眼泪从他那张木木的脸上流下来,滴在铜板上。
      那座桥后来真的修成了。
      石头是从猫儿垭运来的青条石,石匠是专门从通江县城请来的老匠人。老匠人姓吴,六十多岁了,白胡子飘在胸前,手糙得像树皮,但做起活来稳得很。他带着十几个徒弟,在河边搭了个棚子,一锤一凿地打石头。铁锤打在凿子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在沙溪河上飘着,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吴老匠人打石头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眼睛只盯着石头。石头在他手下,像面团一样听话。他打的拱石,一块一块,弧度刚刚好,砌上去严丝合缝,不用灰浆都不会掉。
      王明达天天在工地上。他跟石匠学打石头,跟泥瓦匠学砌拱,跟挑夫一起扛石头。他的蓝布长衫被石头磨破了,肩膀磨出了血印子,他也不管。夜里他睡在工棚里,和一帮石匠、挑夫挤在一起。棚子里全是汗味、烟味、脚臭味。他躺在稻草上,听着沙溪河的水声,听着旁边汉子们的鼾声,翻一个身,睡着了。
      桥修了整整一年。
      合龙那天,沙溪河两岸站满了人。王坪的、马家坡的、广纳场的、沙溪嘴的,全来了。男人们蹲在河边抽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站在树荫下,娃儿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连何幺娃都来了,他蹲在人群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望着那座还没有合龙的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比划着什么。张幺姑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比划,但她的眼睛也望着那座桥。
      王明达站在桥拱最高处。他把最后一块拱石——吴老匠人打了三天三夜打出来的合龙石——亲手安上去。石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人的心跳。
      桥合上了。
      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太大了,把沙溪河的水声都盖住了。芦苇荡里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何幺娃啊啊地叫着,手指着桥,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哑巴在哭。所有人都看着那座桥,看着那个穿着破长衫、站在桥顶上的读书人。
      王明达站在桥上,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的蓝布长衫上全是泥浆和汗渍,肩膀上磨破的地方露出发红的皮肤。他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从桥拱下流过,打了一个漩,然后继续往下游流去。
      白有田真的第一个过了桥。他走在桥面上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的脚板感觉着脚下的青条石——被吴老匠人打得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踏踏实实的。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扶着桥栏,望着沙溪河的水。河水在桥下流着,他站在桥上,脚不沾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桥栏握得更紧了。
      桥修好以后,王明达在桥头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利济桥”。三个字,柳体,端正有力。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四年,沙溪两岸民众共建。”他没有刻自己的名字。
      但沙溪河的人,都把这座桥叫做“明达桥”。
      【四】
      王明达当参议员,是抗战胜利那年的事。
      县里要成立参议会,给沙溪这边分了一个名额。广纳场的士绅们聚在茶馆里推举人选,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王明达头上。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把祖田卖了修桥以后,自己就剩几亩薄田了,在士绅里头算穷人。是因为他修了桥,办了学,沙溪河两岸的人都服他。
      王明达推辞了。他说,我一个教书先生,当什么参议员。士绅们不干,说你不当谁当?赵济堂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明达先生,参议员是为老百姓说话的。沙溪河的老百姓,除了你,还有谁肯替他们说话?”
      王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沙溪河的水声,还有利济桥上行人走过的脚步声——那是他修了一年的桥,每一块石头他都摸过。
      “好。我当。”
      他当参议员那几年,做了几件事。头一件,给沙溪河两岸减免了一部分赋税。他拿着沙溪老百姓按了手印的陈情书,一趟一趟跑县城。县政府的大门他进过无数次,传达室的老头都认得他了——“王参议员,你又来了?”他笑笑,坐在传达室的长条凳上等。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县长的秘书出来说县长不在,他说那我明天再来。第二天又去。去了五趟,县长终于见了他。他把陈情书放在县长桌上,一条一条说——去年沙溪遭了水灾,收成减了三成;今年又遭了旱,苞谷都没结棒子。老百姓吃都吃不饱,哪有钱交赋税?县长看着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参议员,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减免呈文上签了字。
      第二件,给利济桥争取了维修经费。桥修了十年,夏天的洪水把桥基冲出了一道裂缝。王明达发现了,连夜跑到县城找建设科。建设科长说没经费,他就在科长办公室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科长下班,他跟着下班。科长上班,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门口了。第三天,科长受不了了,批了一笔钱。
      第三件,保住了龙王庙小学的校舍。县里有人说,龙王庙是公产,要收回去开商铺。王明达在参议会上拍了桌子——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拍了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摔碎了。他说,那是沙溪河两岸几百个娃儿读书的地方,谁敢收回去,我王明达就跟他打官司打到省城去。会场里安静了。没有人见过王明达发火。那个拍桌子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了很久,像利济桥合龙时石头落下去的那一声响。最后,收校舍的提案被撤了。
      参议会里有人劝他,明达先生,你何必这么认真。参议员就是个虚衔,领一份车马费,盖盖章,举举手,就行了。得罪人的事,莫做。
      王明达听了,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他的烟杆是他爹传下来的,黄铜锅子,翡翠嘴子。他不常抽,只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抽。
      “参议员如果只是盖盖章举举手,那这个参议会,有么子用?”
      劝他的人不说话了。
      他当了一届参议员,届满以后没有再当。不是选不上,是他自己不选了。他说,参议员该让年轻人当,我老了,回去教书。
      他回到龙王庙小学,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每天早上,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从王坪走到广纳场。过利济桥的时候,他会在桥上站一会儿,看看桥下的河水,看看桥头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他拿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继续走。
      【五】
      王明达和王明远两房人的暗争,是王坪公开的秘密。
      两房人住在一个村子里,田挨着田,坟挨着坟,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房当家人的活法完全不同。王明远走武路,一辈子拿枪;王明达走文路,一辈子拿笔。两房的后人,也沿着各房的路子走。王明远的追随者王福生,跟着叔扛了一辈子枪,最后把精选队的旗子收了一辈子。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在县城读了师范,回来接他的班,也当了教书先生。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一个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族长谁当,祠堂谁管,族产谁支配,祭祖的时候谁站前排——这些事,像沙溪河底的暗流,表面上波平浪静,底下却在暗暗较劲。
      王明远活着的时候,两房还能维持平衡。他是保定军校出身,带着精选队保过境,在沙溪河两岸的威望摆在那里。王明达敬他是堂哥,大事上让他三分。王明远也敬王明达是读书人,修桥办学的事从不干涉。两个人见面,王明远叫一声“明达”,王明达叫一声“大哥”,客客气气的。但客气的底下,是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枝叶不打架,根却在土里争着水。
      王明远死后,平衡就打破了。
      王明远没有儿子,他的香火由追随者王福生继承。王福生虽然姓王,毕竟是远房,在族里说话分量不够。王明远一死,精选队散了,他那一房的势力就塌了一半。王明达这一房开始占了上风。
      族长落到了王明达头上。不是他争的,是族里的人推的。他们说,明达先生修了桥办了学,当过参议员,见过大世面,族长不让他当让谁当。王明达推辞了两次,第三次没有推。不是他贪这个位置,是他晓得,如果他不当,族里几房人就会争起来。争起来,王坪就不得安宁。
      他当族长以后,做了一件事——把族产的管理权分了一半给王福生。
      王福生来祠堂领钥匙的时候,愣住了。他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铜钥匙冰凉冰凉的。他抬头看着王明达,嘴唇动了动。
      “明达叔,这……”
      王明达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祠堂里供着王家的祖宗牌位,一层一层,像一座木头砌的山。香烟缭绕,牌位上的金字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福生,你明远叔不在了,但他的功劳还在。精选队保了王坪十几年,这份功劳,王家不能忘。族产有你一半的管理权,是你应得的。”
      王福生的眼泪下来了。他跪在祠堂里,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又朝王明达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王明达站起来,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握在王福生的胳膊上,感觉到侄儿的胳膊在发抖。
      “福生,王坪的王家,不管哪一房,都是同一个祖宗。分家不分心。”
      王福生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那以后,两房人的暗争消停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停。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和他爹一样是读书人,师范毕业,在龙王庙小学教书。他对族长这些事不感兴趣,一心只管教书。但王明达的侄儿王明德,是个不安分的人。他在广纳场开了一家茶馆,名义上卖茶,实际上窝匪聚赌。他叔王明达说过他几次,他当面应着,转过身该干啥子干啥子。他那一房的人,背地里说王明达胳膊肘往外拐,把族产分给外房的人。王明达听见了,不说话,只是把烟杆抽得更勤了。
      这些暗流,一直流到解放。
      【六】
      土改的时候,王明达被打成了地主。
      他其实没有多少田了。修利济桥的时候,他把祖田卖了十五亩。后来办学,又卖了三亩。到土改前,他名下只有五亩水田,在沙溪河两岸的士绅里头算是最少的。但他是族长,当过参议员,住着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瓦房——这房子是他爹留下来的,院墙上的爬山虎长了上百年,根比人的胳膊还粗。按政策,他够得上地主成分。
      工作组来王坪划成分那天,祠堂里挤满了人。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王明达站在供桌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已经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是直的。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工作队长还是那个孙队长。他戴着眼镜,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王明达的材料。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王明达,你在旧社会当过参议员,是不是?”
      “是。”
      “参议员是国民党政权的组成部分,是为反动统治阶级服务的。你承认不承认?”
      王明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水声传进祠堂里。他听见利济桥上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那是他修了一年的桥。
      “我当参议员,是为沙溪河的老百姓说话的。减免赋税,维修桥梁,保住学校。我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沙溪河。”
      孙队长把材料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你还在成都读过华西大学。华西大学是帝国主义办的教会学校,你在那里接受过反动教育。”
      王明达的手攥紧了。他想说,我的校长是加拿大人不假,但他把毕生积蓄都捐给了四川的教育。他想说,我在那里学的是教育,不是反动。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晓得,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孙队长在材料上多写几行字。
      他被划成了地主。
      田分了,青砖瓦房没收了,分给了三户贫农。王明达搬到了龙王庙小学后面的一间偏房里。偏房原来是堆柴火的,四面透风,地面是夯土的,一到下雨天就返潮,地上湿漉漉的。他在墙角支了一张木板床,床边放了一张竹桌,桌上摆着他的书——几本从华西大学带回来的教育学课本,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还有一本他手抄的《古文观止》,毛笔小楷,一笔一划,抄了三年。
      他每天还是去龙王庙小学教书。已经不是校长了——新派来的校长是从县城调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不让王明达教主课,只让他教写字。王明达不争,每天站在黑板前面,一笔一划地教娃儿们写毛笔字。他的手还是稳的,柳体还是那么端正有力。娃儿们跟着他写——“人”、“口”、“手”、“山”、“水”、“田”。写完了,他把写得好的作业挑出来,贴在墙上。墙上贴满了娃儿们的字,歪歪扭扭的,稚嫩得很,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王明达的儿子王明章,也受到了牵连。他是师范毕业,本来在龙王庙小学当教导主任,因为爹的成分问题,被降成了普通教师。他不怨他爹,每天还是认认真真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他的字也写得好——他爹教的,也是柳体,比他爹的字多了几分秀气。父子俩在同一个学校教书,一个教写字,一个教算术。课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竹椅上,各抽各的烟,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窗外传来娃儿们的读书声,和沙溪河的水声混在一起。
      王明章抽的是纸烟,他爹抽的是叶子烟。两股烟雾在办公室里飘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明德——那个开茶馆的侄儿——土改的时候也倒了霉。他的茶馆被查封了,有人供出他窝藏过土匪。他被抓起来关在广纳场的临时牢房里,和当年晏守业关的是同一个地方。审了半个月,没有查出他跟土匪有直接勾结,放出来了。但茶馆没了,营业执照被吊销了。他回到王坪,住在一间破屋里,每天蹲在门口抽闷烟。王明达去看他,他蹲在门口,头也不抬。
      “明德。”
      王明德没有应声。烟从他嘴里冒出来,在脸前散开。
      王明达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蹲着,望着门前的沙溪河。河水哗哗流着,利济桥横在河上,青条石的桥身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茶馆没了,可以再想办法。”王明达的声音很低。“人还在,比啥子都强。”
      王明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转过头,看着王明达。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叔,你修了桥,办了学,当参议员给老百姓说话。到头来,田分了,房没了,连主课都不让你教。你图啥子?”
      王明达沉默了。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望着利济桥,望了很久。
      “我图沙溪河上有一座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桥在,我图的就在。”
      王明德把头转回去,望着河水。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从那天起,再没有抱怨过。
      【七】
      王明达晚年的时候,眼睛不行了。
      他当教书先生的时候,每天晚上在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油灯的光很暗,豆大的火苗,他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看了几十年,把眼睛看坏了。六十岁以后,他的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先是看远处模糊,后来看近处也模糊,最后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他戴了一副老花镜——是他儿子王明章从县城给他买的,圆圆的镜片,铜框子。戴上能看清一些,但看久了眼睛就流泪。他拿袖子擦擦眼睛,继续看。
      不能教书了,他就坐在偏屋门口,面对着沙溪河。他看不见河水的颜色了,但他听得见水声。水声哗哗的,跟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听了一辈子沙溪河的水声——小时候在河边摸鱼,听的是这个声音;从成都回来坐在船头,听的是这个声音;修利济桥的时候睡在工棚里,听的也是这个声音。水声从来没有变过。人变了,水没有变。
      王明章每天放学以后来看他。他坐在爹旁边,给爹讲学校里的事——哪个娃儿算术考了满分,哪个娃儿写字有了进步,新来的校长又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规定。王明达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笑。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利济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出来的纹路。
      “明章。”
      “爹。”
      “利济桥,还好不?”
      王明章望着河上的桥。桥上的青条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还清清楚楚。桥面上有行人走过,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娃儿的婆娘。桥下的河水哗哗流着,从桥拱下穿过,打一个漩,继续往下游流。
      “好着呢。天天都有人走。”
      王明达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像是在拍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节拍。
      “那就好。”
      他死在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和刘幺妹、李承岳一样,死在腊月里。
      死之前,他跟儿子说,把他埋在能看见利济桥的地方。
      王明章把他埋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那个位置,正对着沙溪河,正对着利济桥。坟不大,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王明章写的——“王公明达之墓”。柳体,端正有力,跟他爹的字一模一样。
      下葬那天,龙王庙小学的娃儿们全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上,站成一排,手里拿着自己写的毛笔字——都是他们写得最好的字。风把纸吹得哗啦啦响,像一群白色的鸟在拍翅膀。王明章让他们把字放在坟前。纸在风里翻动着,上面写着一个一个的字——“人”、“口”、“手”、“山”、“水”、“田”、“桥”。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王明章跪在坟前,把爹的老花镜放在石碑底下。铜框子压着纸钱,镜片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爹,你看不见,我替你看。桥好着呢。”
      风吹过山坡,把娃儿们写的字吹起来,飘向沙溪河的方向。一张写着“桥”字的纸飘得最远,飘过利济桥的上空,落在河面上,顺水漂走了。
      【八】
      王明达死后,他那一房的人也慢慢凋零了。
      王明章继续在龙王庙小学教书。他爹死后第三年,□□开始了。因为爹的历史问题——参议员、华西大学毕业——他被从教师队伍里清退了,下放到生产队劳动。他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和那些他教过的学生的家长们一起干活。家长们叫他“王老师”,他不让叫,说叫老王就行。家长们当面叫老王,背地里还是叫王老师。
      他的手本来是握粉笔的,握了锄头以后,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出老茧。他学会了插秧、犁田、割稻,学会了看天气、识农时。他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补丁衣裳,弯腰在田里插秧。秧苗在他手里,插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像他爹在黑板上写的柳体字。
      □□结束后,他平反了,回到龙王庙小学继续教书。学校已经变了样子——龙王庙拆了,盖了砖瓦房,黑板是玻璃的,粉笔是工厂造的。学生也多了,从十二个变成了一百多个。他站在新黑板前面,拿着新粉笔,手微微发抖。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握粉笔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柳体,端正有力。写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片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字,读‘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是人。”
      声音从新教室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沙溪河,飘过利济桥。河边的洗衣裳的婆娘们停下棒槌,侧着耳朵听。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放下扁担,朝学校的方向望。他们听了一辈子的川江号子、船工号子、抬工号子,但这个声音,和几十年前从龙王庙里飘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王明章退休以后,每天傍晚拄着拐杖,走到利济桥上站一会儿。他的头发也全白了,腰也弯了。他站在桥上,扶着桥栏,望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哗哗流着,从他爹修桥的时候一直流到现在。
      他有时候会看见白有田。白有田也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竹竿。两个人站在桥上,都不说话,就是站着。一个望着河水,一个望着桥头的石碑。桥面上有行人走过,挑担子的,牵牛的,背着娃儿的婆娘。脚步声在青条石上响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一回,白有田忽然说了一句:“明达先生修桥的时候,我捐了一个铜板。”
      王明章转过头,看着他。白有田的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跟这座桥有关系”的光。
      “我爹收下了。”王明章说。
      白有田点了点头。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过桥去。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桥面上。走到桥那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被芦苇荡吞没了。
      利济桥还在。青条石的桥身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斑驳,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也越来越模糊。但桥还在。每天都有行人走过,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娃儿的婆娘。脚步声在青条石上响着,和当年王明达修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从桥拱下穿过,打一个漩,继续往下游流去。像这个世纪里所有的人和事一样,被河水带着,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有桥留在原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