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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王明远二三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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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明远是沙溪嘴第一个进过保定军校的人。
他是王坪的人。王坪是沙溪河上游的一个坝子,地势比马家坡平坦,田土比马家坡肥沃。王姓在那边是大姓,聚族而居,沿河两岸都是王家的田产。王明远的爹是清末的贡生,在沙溪嘴一带算是头一个读书人。他从小就把儿子往仕途上送——先读私塾,后进通江县立高等小学堂,再后来考上了四川陆军小学堂。从陆军小学堂毕业,又被选送到保定陆军军官学校。那是光绪末年的事。
王明远离家去保定那天,他爹拄着拐杖送到沙溪嘴码头。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儿子的船渐渐远去。柏木船顺流而下,船头上站着王明远,穿着新发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老爷子也没有招手。两个男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船上,隔着越来越宽的河水,谁也不肯先低头。
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老爷子还站在码头上。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飘起来。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旁边的长工说,老爷,回吧。老爷子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拐杖点在石阶上,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王明远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爹。他在保定待了三年,学步兵科。三年里,他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儿安,勿念。明远叩。”他爹收到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折好,放回去。直到死的那天,那封信还压在枕头底下。
民国元年,王明远从保定军校毕业。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南方,加入了革命党。那时候革命党正在酝酿二次革命,要讨伐袁世凯。王明远被派回四川,联络旧友,组织武装。
他在成都待了半年。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联络同志、筹集经费、秘密运送武器。他化装成商人,戴着礼帽,穿着长衫,在茶馆里跟人接头。他把手枪藏在茶叶罐里,把子弹藏在米袋里,从成都运到广元,再从广元运回通江。他在通江县城外的关帝庙里秘密训练了一支队伍,三十多个人,十几条枪。他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叫“川北讨袁军独立支队”。他是支队长。
民国二年夏天,他接到命令——刺杀袁世凯派驻四川的大将胡景翼。
刺杀的地点在成都少城公园。胡景翼那天要在公园里的鹤鸣茶社宴请四川各界士绅,以示袁大总统的恩威。王明远带着两个人,提前三天潜入成都,在鹤鸣茶社对面的旅馆里租了一间房,窗户正对着茶社的大门。他们三个人轮流趴在窗口,用望远镜观察茶社的布局——胡景翼的座位安排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对着公园的荷花池。荷花池对面有一排柳树,柳树后面是一道矮墙,翻过墙就是一条小巷。那是撤退的路线。
行动那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王明远把驳壳枪别在腰里,外面罩了一件灰布长衫。他走到鹤鸣茶社对面的柳树下,点了一根纸烟。他的手很稳,纸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不掉。
胡景翼的汽车到了。先是摩托车队开道,然后是黑色轿车,最后是一卡车的卫兵。轿车停在茶社门口,车门打开,胡景翼从车里出来。他穿着黄呢子军装,胸前挂着勋章,肚子很大,皮带系在肚子下面,像勒着一个西瓜。他的脸圆滚滚的,红光满面,跟旁边点头哈腰的士绅们拱手寒暄。
王明远把纸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的手伸进长衫里,握住了枪柄。枪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朝茶社走去。
走到离胡景翼还有二十步的时候,他被人拦住了。是胡景翼的副官,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看着王明远,眼睛像鹰。
“你是做什么的?”
王明远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长衫底下,食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候,茶社二楼的窗户里突然伸出一杆枪。枪响了。不是王明远的枪,是另一把枪——是埋伏在二楼的那个同志提前动手了。子弹打在胡景翼的肩膀上,他肥胖的身子晃了晃,像一堵被撞了一下的墙,但没有倒。卫兵们蜂拥而上,把他推进了茶社。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来,副官拔出枪,朝二楼射击。
王明远拔出驳壳枪,朝副官开了一枪。副官捂着胸口倒下去,手枪摔出去老远,在地上转了两圈。王明远朝茶社门口冲过去,迎面撞上两个卫兵。他开了两枪,一个卫兵倒下了,另一个躲到了石狮子后面。他冲到茶社门口的时候,二楼的那个同志从窗户里跳下来,摔在石板地上,腿断了,骨头从裤腿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他还在朝茶社里射击,一枪一枪,直到子弹打完。然后卫兵们冲出来,十几把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王明远跑了。他翻过柳树后面的矮墙,钻进小巷里。身后是枪声、哨子声、卫兵追赶的脚步声。他在小巷里拐来拐去,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跑到一条死巷里的时候,前面是一堵两人高的墙。他把驳壳枪咬在嘴里,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而过。墙那边是一个猪圈,一头大肥猪被他惊得嗷嗷叫。他趴在猪圈里,猪粪和泥浆浸透了他的长衫。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墙那边的脚步声跑过去了,越来越远。
他在猪圈里趴到天黑。
刺杀失败了。胡景翼只受了轻伤,肩膀上缝了七针,第二天就继续办公了。但四川的报纸把这件事登了出来,标题是“乱党刺杀胡将军未遂”。报上还登了那个跳楼的同志的照片——他被刺刀捅成了蜂窝,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王明远在报上看到了那张照片。他把报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折好,放回去。像他爹对待他写的那封信一样。
民国二年秋天,王明远回到沙溪嘴。
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庄稼人的短褂,挑着一担行李,从广纳场走回王坪。走到沙溪嘴码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河水发了一会儿呆。河水还是那样流着,和他离家去保定的时候一模一样。码头上的石阶被河水冲刷得更光滑了,上面长满了青苔。他多当年站过的那个位置,青苔已经长得很厚了。
他多已经死了三年。死在辛亥革命那年秋天,死的时候王明远在保定,没有回来奔丧。家里人把他爹埋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的字是他多生前自己写的——“清贡生王公讳文渊之墓”。王明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起来,跪在坟前很久。
“爹,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坟前的草能听见。“我没有当上官。也没有做成大事。你白供我读书了。”
风吹过山坡,把坟前的草吹得沙沙响。没有人回答他。
【二】
王明远回到王坪以后,组建了一支“精选队”。
说是精选队,其实就是民团。他把王坪和周围几个村子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挑了三十多个身强力壮、胆子大的,编成一个队。他把在保定军校学到的本事教给他们——列队、射击、格斗、斥候侦察。训练场地就在沙溪河边的河滩上。每天天不亮,河滩上就响起他吹的哨子声。哨声尖锐刺耳,把芦苇荡里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精选队的人被他练得叫苦连天。他让他们在河滩上跑步,鹅卵石硌脚,跑得脚板全是血泡。他让他们趴在泥水里练瞄准,一趴就是一个时辰,蚊子叮在脸上也不准动。他让他们练拼刺刀,木棍对木棍,打断了十几根。有人说他比国民党的军官还狠,他听见了,说了一句:“现在狠,是为了打仗的时候不丢命。”
精选队的名声很快传开了。那年月,川北匪患严重,经常有土匪从大巴山里窜出来,抢粮抢钱抢女人。周围的村子都遭过匪祸,只有王坪安然无恙。因为王明远的精选队守在沙溪河边,土匪几次想渡河,都被打了回去。有一次土匪半夜摸过来,精选队在河边埋伏,一排枪放出去,打翻了三个土匪。其余的土匪掉头就跑,连滚带爬逃回了山里。从那以后,土匪再没敢打过王坪的主意。
但王明远的名声也招来了麻烦。
民国四年,川军一个营路过沙溪嘴,驻防在广纳场。营长叫刘占彪,是个大老粗,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的,像坛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他听说王坪有个保定军校毕业的能人,带着一支民团,枪法准,纪律好,就动了吞并的念头。
刘占彪派副官去王坪传话,说请王明远到广纳场喝酒。王明远去了。他穿着庄稼人的短褂,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走进刘占彪的营部——是征用的一家地主宅院,堂屋里摆着一桌酒席,鸡鸭鱼肉堆了满桌。刘占彪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几个连长,都是满脸横肉的汉子,敞开军装,露出里面的汗衫,有的还把手枪拍在桌上。
王明远走进来的时候,一桌人都看着他。他穿着短褂,和满桌的军装格格不入。但他走进来的样子,让那些当兵的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不是他凶,是他走路的样子——腰板笔挺,步子均匀,每一步踏下去都稳稳当当,像在操场上走正步。那是保定军校刻进他骨头里的东西,脱了军装也脱不掉。
刘占彪端着酒碗站起来,满脸堆笑。笑的时候脸上的横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王队长,久仰大名!来,喝了这碗酒!”
王明远接过酒碗,一口干了。酒很烈,是高粱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刘营长,有什么话直说。”
刘占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他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油从嘴角流下来。“王队长,你的精选队,人不多,枪也不多,守着王坪那个小地方,屈才了。不如并到我营里来,给你个连长当当。吃军饷,穿军装,比你在王坪种田强多了。”
王明远看着他,没有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刘占彪嚼肥肉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刘营长,精选队是保境安民的,不是吃军饷的。”王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王坪的庄稼人把粮食交给我们,把子弟交给我们,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不是为了当兵吃粮。”
刘占彪的笑容淡了。他把筷子放下,油手在军装上擦了擦。旁边几个连长的手都摸向了桌上的枪。
“王队长,我是给你面子,才请你喝酒。”刘占彪的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桌面上。“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明远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站起来以后,他把短褂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腰里的驳壳枪。枪把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红绸子系在枪把上,已经磨得发白了。
“刘营长,你的酒我喝了。你的话我也听见了。”他把酒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精选队不并。你要是想打,精选队奉陪。你要是想交朋友,王坪随时欢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占彪的一个连长站了起来,手按在枪上。
“站住!”
王明远站住了。他没有回头。
那个连长的枪拔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王明远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把枪从腰里抽出来的。那把驳壳枪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他手里,枪口指着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堂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刘占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很大,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嗡嗡响。他站起来,走到王明远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
“好!好汉!王队长,我刘占彪交你这个朋友!”他端起一碗酒,自己干了。“往后有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开口就是!”
王明远把枪插回腰里。他转过身,朝刘占彪拱了拱手。然后走出了营部。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走在广纳场的街上,街两边的屋檐下蹲着晒太阳的人,看见他走过来,都往边上让了让。
走出广纳场,走到沙溪河边,他蹲下来,捧起河水洗了一把脸。河水冰凉冰凉的,把他脸上的燥热洗掉了一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如果那个连长真的拔出枪来,他今天不一定走得出广纳场。
他在河边蹲了很久。河水哗哗流着,从他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远处的芦苇荡里,水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忽然想起了保定。想起了保定军校的操场,想起了操场上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槐树下一起练刺刀的同学们。他们中有的死在了二次革命里,有的死在了护国战争里,有的投了袁世凯,有的投了孙中山,有的谁也没投,回家种田去了。他想起毕业那天,校长站在台上讲话,说“诸君此去,当以报国为己任”。台下掌声雷动,他们把军帽抛向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黑色的鸟飞起来。
现在他在沙溪河边,蹲在一块石头上,捧水洗脸。驳壳枪硌着他的腰,枪柄上的红绸子被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像血。
报国。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王坪。
【三】
精选队跟刘占彪的川军对峙了半年。
半年里两边没有真正打起来过。刘占彪试探了几次——派人半夜摸过河,被精选队的哨兵发现了,放了两枪,来人就退回去了。派人在王坪的水井里投了一包泻药,被何幺娃发现了——何幺娃那天蹲在井边,看见井水泛着一层异样的油光,他啊啊地叫,比划着不让大家喝水。王明远让人把井水淘干了,井底果然有一包打开的药粉。他把药粉捞起来,包好,派人送回了刘占彪的营部。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下次投毒,加倍奉还。”
刘占彪收到纸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把纸条拍在桌上,对副官说:“这个王明远,是个人物。”
从那以后,两边相安无事。精选队守着王坪,刘占彪的川军守着广纳场。沙溪河是分界线,两边谁也不越界。有时候刘占彪派人送两坛酒过来,王明远收下了,回送两只腊猪腿。两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民国五年,护国战争爆发。蔡锷在云南起兵讨袁,川北也跟着响应。刘占彪的川军被调往川南作战,临走之前,他骑马来了一趟王坪。他没有带卫兵,单枪匹马,腰间只别了一把小手枪。
王明远在河边等他。
两个人站在沙溪河边,河水在他们中间流着。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河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圈。
刘占彪从马上解下一个布包,递给王明远。布包沉甸甸的。王明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驳壳枪,枪身上还涂着枪油,泛着蓝幽幽的光。还有两盒子弹,黄澄澄的,整齐码在盒子里。
“德国造。”刘占彪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沙哑。“比我那把还好。留给你,比留给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兄强。”
王明远把枪收下了。他把自己的旧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递给刘占彪。
“这把枪跟了我三年。保定带回来的。留个纪念。”
刘占彪接过枪,看了看。枪柄上的红绸子已经磨得发白了,枪身上的烤蓝也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握着枪,在手里掂了掂,别进了腰里。
“王队长,这半年,我刘占彪没有为难王坪。”
“我晓得。”
“我走了以后,新来的驻军不一定有我这么好说话。你自己保重。”
王明远点了点头。雨越下越大了,雨水从他们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刘占彪翻身上马,雨水淋在他宽大的背上,把他军装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明远。
“王队长,你是有本事的人。窝在王坪这个小地方,可惜了。”
王明远站在雨里,望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也没有擦。
“刘营长,保重。”
刘占彪一夹马肚子,马蹄踏起泥水,溅了王明远一身。马蹄声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了。
王明远站在河边,望着刘占彪消失的方向。雨把他全身都淋湿了,短褂贴在身上,把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出来。他的腰板还是笔挺的,像在保定军校的操场上站军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占彪。后来他听说,刘占彪在川南作战时中了流弹,死了。子弹从左边太阳穴打进去,当场就没了。他的尸体被埋在战场边的一个山坡上,坟前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刺刀刻着他的名字和番号。木牌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刷了几个月,字迹就模糊了。
王明远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河滩上训练精选队。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河滩上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他头上的草帽吹掉了,他也没有捡。草帽在河滩上滚了几圈,被风吹进了河里,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地往下游漂去。
那天晚上,他把刘占彪送的那把德国造驳壳枪拿出来,擦了又擦。枪管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把枪贴在额头上。枪管冰凉冰凉的。
“刘营长,一路走好。”
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像在替他送行。
【四】
民国二十年后,王明远把精选队散了。
不是打败了,是时代变了。川北的土匪被剿得差不多了,国民党的势力渗透进来,保安团接管了地方治安。精选队这样的民团,上面不放心。县里派人来王坪找王明远谈话,说精选队要么改编成保安队,归县里管,要么就解散。
王明远选择了解散。
解散那天,他把三十几个队员召集到河滩上。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板发烫。精选队的队员们站成一排,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庄稼人的短褂,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茫然。他们不知道,没有了精选队,他们该干什么。
王明远站在他们面前。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两鬓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腰板还是笔挺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有倒的青?树。
“弟兄们,精选队从今天起,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河滩上传得很远,被河风吹到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这十几年,大家跟着我王明远,没有吃过军饷,没有穿过好衣裳,只有吃苦受累。我对不住大家。”
队列里有人开始抹眼泪。一个叫王福生的队员——他是王明远的远房侄儿,跟着王明远时间最长,从十六岁跟到三十岁——哭得最凶,拿袖子擦眼泪,擦不完。
王明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侄儿的肩膀在发抖。
“福生,莫哭。精选队散了,人还在。往后王坪还要靠你们守着。”
他把手里的驳壳枪——那把刘占彪送的德国造——递给王福生。
“这把枪,留给你。记住,枪是用来保境的,不是用来欺人的。”
王福生接过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眼泪滴在枪身上,他把枪贴在胸口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明远转过身,朝河滩上的队员们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头上的白发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散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背影在河滩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队员们还站在河滩上,没有人动。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上,短短的,黑黑的。王福生抱着那把驳壳枪,哭得像个娃儿。他旁边的老队员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河风吹过来,把精选队的旗子——一面已经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墨笔写着“王坪精选队”——吹得哗啦啦响。旗子是王明远亲手做的。旗杆是一根竹竿,被风吹得弯了腰,但旗子还挂在上面,还在飘。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夏天的事。从那以后,王明远回家种田。他把驳壳枪收进柜子里,锁上。钥匙扔进了沙溪河。他在河里看着那把小钥匙沉下去,在河水里翻了一个身,银亮亮的,像一条小鱼,然后被水草缠住了,看不见了。
【五】
王明远娶婆娘,是四十岁以后的事。
他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在保定读书,后来参加革命党,再后来组建精选队,从来没有想过娶婆娘的事。不是没有姑娘喜欢他——他是王坪唯一进过保定军校的人,带着三十几条枪保境安民,方圆几十里的姑娘,提起王明远,没有不脸红的。但他从来不正眼看她们。媒人踏破了门槛,他一概不见。他爹死得早,他娘催他,他就一句话:“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天下一直不太平。他也一直没娶。
四十岁那年秋天,广纳场来了一个戏班子。戏班子不大,十来个人,在戏台子上唱川剧。唱的是《白蛇传》《柳荫记》《玉簪记》。王明远被几个老朋友拉去看戏。他本来不想去,被拉得没办法,去了。
戏台子搭在广纳场的坝子上。台子是木板搭的,台柱子上挂着两盏汽灯,白亮亮的,把台上的演员照得清清楚楚。台下挤满了人,有的坐板凳,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爬到树上。男人们抽着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王明远坐在台下的长条凳上,旁边是他的老朋友、广纳场药铺的掌柜赵济堂。赵济堂也是个老光棍,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根老树桩。
戏唱到一半,出来一个旦角。扮的是白素贞,穿一身白衣裳,头上戴着银钗,脸上涂着脂粉。她一开口,台下的嘈杂声就静下来了。她的嗓子像金匣潭的水,清清亮亮的,又深不见底。她唱到“断桥相遇”那一段,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
王明远的手里的纸烟灭了,他也没有察觉。他看着台上那个白衣的女子,看着她甩水袖的样子,看着她眼波流转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那根弦绷了四十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戏散了以后,赵济堂拉他去后台看演员卸妆。他推辞了一下,还是去了。
后台是戏台子后面用布幔围出来的一块地方。演员们在里面卸妆,铜盆里的水被脂粉染成了粉红色。那个唱白素贞的旦角坐在角落里,对着镜子卸头上的银钗。镜子是铜的,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她把银钗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桌上。钗子堆在一起,银亮亮的,像一堆月光。
王明远站在布幔边上,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涂着脂粉,但脖子上的皮肤露出来了——不是年轻姑娘的那种白嫩,是三十多岁女人被脂粉长期侵蚀后的苍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卸钗的动作很慢,像是累了。
她抬起头,从铜镜里看见了王明远。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台上那种笑——台上的笑是演出来的,眼波流转,水袖翻飞。台下的笑是疲倦的,嘴角扯了扯,像是用尽了剩下的力气。
“这位先生,找哪个?”她的声音也跟台上不一样。台上是白素贞的声音,清亮亮的,像金匣潭的水。台下是她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沙溪河的风吹过芦苇。
王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活了四十年,在保定军校的操场上喊过口令,在精选队的河滩上下过命令,在刘占彪的酒席上对过刀枪,从来没怯过场。现在他站在一个戏子面前,说不出话来了。
赵济堂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替王明远答了:“这是我老朋友,王明远。王坪的。刚才看你的戏,看得烟都忘了抽。”
她站起来,朝王明远福了一福。站起来的动作带着戏台上的韵味,腰肢轻轻摆了一下。那是常年练功练出来的,卸了妆也卸不掉。
“王先生,多承捧场。”
王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你唱得好。”
她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睛里有了光。
“我叫刘幺妹。王先生叫我幺妹就好。”
那天晚上,王明远在广纳场住下了。他没有回王坪。他住在赵济堂的药铺后院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一根一根,像肋骨。
他想起台上的白素贞。白衣裳,银钗子,水袖翻飞。想起她从铜镜里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卸了钗子以后,脖子上的皮肤——苍白,疲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第二天,他去找了戏班子的班主。班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唐,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坐在戏台子的台阶上,端着一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
“唐班主,我想问一下,那个唱旦角的刘幺妹……”
唐班主把茶碗放下,看着王明远。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稀稀拉拉的。
“王队长,你莫不是看上我们幺妹了?”
王明远的脸红了。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脸红。脸红从耳根开始,一直烧到额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唐班主叹了口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幺妹是个苦命人。她原是巴中那边的人,嫁过一个男人,男人抽大烟,把家产抽光了,把她卖给戏班子。她在戏班子里待了八年,唱成了台柱子。男人去年死了,死在烟馆里,尸体被人扔在街上,野狗啃了半边脸。她没有哭。”
王明远听着,手攥紧了。
“王队长,你要是真心想娶她,我不拦。你要是只图新鲜,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这女子,受的苦够多了。”
王明远站起来,朝唐班主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唐班主,我是真心。”
唐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刘幺妹就这样嫁到了王坪。
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拜堂。王明远雇了柏家兄弟的船,把刘幺妹从广纳场接到王坪。船上装着刘幺妹的行李——一个藤条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套戏服,一副银钗子。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船到王坪码头的时候,王明远站在码头上等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板挺得笔直。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刘幺妹从船上下来,他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王坪的人站在岸上看。婆娘们交头接耳,说王明远娶了个戏子。男人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抽着叶子烟,不说话。他们不敢当着王明远的面说,但背地里的闲话,像沙溪河的水,堵不住。
王明远不在乎。他拉着刘幺妹的手,走过码头,走过石阶,走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婆娘和蹲着抽烟的男人,走回自己的老屋。老屋是他爹留下的,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院门上的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刘幺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老屋。院坝里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远,你这个屋,比我戏班子的后台还冷清。”
王明远站在她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
“往后就不冷清了。”
【六】
刘幺妹嫁给王明远以后,再没唱过戏。
她把戏服叠好,银钗子包好,收进藤条箱里,塞到床底下。藤条箱在床底下落灰,她从来不打开。有时候王明远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唱什么。但没有声音。月光把她的侧影勾勒出来——她的脖子还是那样修长,她的腰肢还是那样柔软,但她不再甩水袖了。
王明远没有问过她。他晓得,她把戏服收起来,是把过去的自己收起来了。那个在台上甩水袖的白素贞,那个被男人卖掉的白素贞,那个在戏班子里苦了八年的白素贞,都被她叠好,收进了藤条箱。
她现在是王明远的婆娘。王坪的庄稼人。
她学着烧火做饭,学着喂鸡养猪,学着在河边洗衣裳。她的手本来只会甩水袖,现在学会了搓衣裳,指节被河水泡得发白,手掌磨出了茧子。王明远在田里干活,她提着瓦罐给他送水。瓦罐用稻草编的套子套着,保温。她走在田埂上,田埂很窄,她走得很小心,怕踩到秧苗。她穿着庄稼人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帕子是王明远的娘留下的,洗得发白了,边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风吹过来,把帕子吹得飘起来,露出她额角的一缕白发。
王明远站在田里,看着她走过来。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照得像一株向日葵。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戏台上看见她的样子——白衣裳,银钗子,水袖翻飞。现在的她,蓝布帕子,粗布衣裳,手里提着瓦罐。
他接过瓦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瓦罐特有的泥土气息。
“幺妹。”
“嗯?”
“跟我受苦了。”
刘幺妹把瓦罐接过去,盖好盖子。她的手在瓦罐上停了一下。
“明远,我这辈子,最不苦的日子,就是嫁给你以后。”
她转过身,提着瓦罐走回田埂上。背影在太阳底下越来越小。蓝布帕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王明远站在田里,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秧苗忘了插。
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苦,但安生。王明远种着几亩薄田,刘幺妹养了一窝鸡,喂了一头猪。逢年过节,刘幺妹会做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酸菜鱼、苞谷粑粑。王明远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了一句:“比刘占彪那桌酒席还好。”刘幺妹问刘占彪是谁。王明远说,一个老朋友,死了很多年了。
他们没有娃儿。刘幺妹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怀不上。王明远不在乎。他说,精选队那些队员,都是我的娃儿。刘幺妹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王福生经常来。他抱着那把德国造驳壳枪,坐在王明远家的火塘边,一坐就是半天。他已经娶了婆娘,生了两个娃儿,但他在王明远面前,还是那个十六岁参加精选队的娃儿。他管王明远叫“叔”,管刘幺妹叫“婶”。刘幺妹给他烙苞谷饼,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吃完,舔舔手指头,说婶烙的饼比婆娘烙的好吃。刘幺妹就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光。
【七】
解放后,王明远把田交了。
土改工作队来王坪的时候,工作队长听说王明远是保定军校毕业的,带着精选队保过境,跟国民党川军对峙过,眉头皱得很紧。他派人把王明远叫到工作队办公室——是征用的王家祠堂。祠堂里的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和红旗。供桌上摆着文件、搪瓷缸子、一盏马灯。
工作队长姓孙,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白的,戴着眼镜。眼镜片很厚,把他眼睛放得很大,像金鱼的眼睛。他是从城里来的学生,满嘴的革命道理。他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是调查材料。
“王明远,你在旧社会当过精选队长,组织过武装。这是严重的历史问题。”
王明远站在供桌前面。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是笔挺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很薄了,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
“我是组织过精选队。精选队是保境安民的,没有欺压过老百姓。工作队可以调查。”
孙队长翻着材料,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跟国民党川军营长刘占彪有过勾结。是不是?”
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水声传进来,和祠堂里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占彪是川军的营长,不是国民党的。我跟他没有勾结。精选队守王坪,他的川军守广纳场,两边相安无事。他还送过我一把枪。”
孙队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还送过你枪?”
“送过。德国造的驳壳枪。解放前我就交给农会了。”
孙队长低下头,在材料上写了什么。钢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你的问题,组织上还要进一步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王坪,随叫随到。”
王明远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队长忽然叫住了他。
“王明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听说你婆娘以前是戏子?”
王明远的手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是。”
“唱什么的?”
“川剧。旦角。”
孙队长没有说话。王明远走出了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站在祠堂门口,抬起头,望着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也没有闭眼。
刘幺妹在祠堂外面的柳树下等他。她穿着蓝布衣裳,头上包着蓝布帕子。看见他出来,她迎上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用自己的手捂着。
“明远,他们咋个说?”
“没得事。”他的声音平平的。“调查清楚了就没得事了。”
刘幺妹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白发,看着他笔挺的腰板,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没有再问。只是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天晚上,刘幺妹把床底下的藤条箱拖了出来。
藤条箱上落满了灰。她拿抹布擦了擦,打开箱子。戏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箱底。银钗子用红布包着,放在戏服上面。她把银钗子拿出来,打开红布。钗子在油灯下闪闪发光,银亮亮的,像她年轻时候的月光。
她把钗子插在头上。然后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甩了一下已经不存在的袖子。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观众。只有油灯的光,把她穿着蓝布衣裳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影子在墙上舞着,像一只褪了色的蝴蝶。
王明远坐在火塘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刘幺妹唱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谁。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那一折——
“断桥未断肠先断,西湖水干泪不干……”
她的嗓子已经不如从前了。沙哑,干涩,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但王明远听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戏。
唱完了,她把银钗子取下来,包好,放回藤条箱里。然后她把藤条箱合上,推回床底下。
“明远,我就是想唱一句。好久没唱了。”
王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硌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受伤的鸟。
“幺妹,往后想唱就唱。在屋里唱,我听着。”
刘幺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短褂上有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
“好。”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唱《白蛇传》。后来她再没唱过。不是不想唱,是嗓子不行了。她的嗓子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一年比一年干,一年比一年涩。最后干成了一条枯河,发不出声了。
但她头上的银钗子,每年过年她都会拿出来,对着镜子插在头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下。笑完了,取下来,包好,放回藤条箱。
这个习惯,她保持到死。
【八】
王明远和刘幺妹的晚年,是在王坪度过的。
他们的老屋越来越破。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最后连爬山虎都懒得长了。院墙被雨水冲塌了一个角,王明远拿石头垒了垒,垒得不齐,歪歪扭扭的。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他们拿木盆、瓦罐、破碗到处接水。雨滴落在不同的容器里,发出不同的声音——叮、咚、嗒、啪——像一台没人听的音乐会。
王福生说要帮他们修,王明远不让。他说,一把老骨头了,修那么好做啥子。王福生不听,扛着梯子来修屋顶。王明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侄儿在屋顶上铺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刘幺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的手抖得厉害,端碗端不稳,经常把苞谷糊糊洒在身上。王明远就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她。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一吹,怕烫着她。刘幺妹张开嘴,让他喂。她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嚼不动硬东西了,王明远就把食物煮得烂烂的,烂成糊状,让她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有时候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王明远拿勺子的手上。王明远不说话,只是拿袖子给她擦擦嘴角,继续喂。他的手也在抖——两个老人的手都在抖,碗在他们之间晃着,苞谷糊糊洒出来,洒在他们的衣裳上,洒在他们握了一辈子的手上。
“明远,我拖累你了。”刘幺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明远把勺子放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沙溪河里的鹅卵石。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捂着,直到她的手有了一点温度。
“幺妹,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福气。”
刘幺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王明远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明远的手掌又干又瘦,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枪、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现在这双手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
沙溪河两岸都被雪盖住了。山坡上的青?树被雪压弯了腰,芦苇荡里的芦苇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芦穗在风里摇。金匣潭的水没有结冰,青黑色的水面上升腾着雾气,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刘幺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王坪的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王明远把门板卸下来,用两条长凳架着,铺上稻草,再铺上棉被。他把刘幺妹抱上去。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他把她放在门板上,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她躺在那里,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落在门板上。
王福生来了,跪在门板前烧纸。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在堂屋里飘着,落在刘幺妹的被子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王明远坐在门板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握着她的手不放。
刘幺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眼珠子已经浑浊了,像金匣潭冬天的水。但她还能看见——看见王明远满头白发,看见他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看见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王明远凑过去听。
“明远……戏服……银钗子……”
王明远让王福生把床底下的藤条箱拖出来。箱子上的灰已经积得很厚了。他打开箱子,把戏服拿出来。戏服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已经褪了,白衣裳变成了灰黄色,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把戏服抖开,披在刘幺妹身上。然后他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取出银钗子,插在刘幺妹花白的头发上。
银钗子在昏暗的堂屋里闪闪发光。
刘幺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金匣潭的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那光亮熄灭了。
她的手在王明远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王明远没有哭。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贴着那块青胎记。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她的手也是。他坐在门板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王福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纸钱烧完了,灰烬在地上被风吹得打旋。门外,雪还在落,无声地落,把整个王坪都盖住了。
刘幺妹被埋在王坪背后的山坡上。坟不大,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王明远亲手刻的——“王门刘氏幺妹之墓”。他用凿子一下一下刻,刻了两天。刻完了,他把石碑立在坟前,跪下来,额头贴着碑。
“幺妹,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风吹过山坡,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飘向沙溪河的方向。
【九】
刘幺妹死后,王明远一个人过了三年。
他每天去坟前坐一会儿。风雨无阻。他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像李承岳的黄眼珠子一样亮。那是被岁月磨了几十年还没有磨灭的光。
王福生隔几天来看他一次,给他送粮食,帮他挑水劈柴。他坐在王明远家的火塘边,看着王明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抽烟,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沙溪河发呆。他想把叔接到自己家里住,王明远不肯。他说,幺妹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王福生没有再劝。他晓得叔的脾气。
最后那年冬天,王明远病倒了。和当年李承岳一样,病来得很急。咳嗽,咳血,瘦得脱了形。王福生请了郎中,郎中把了脉,摇了摇头。王福生要送他去广纳场医院,他死活不去。他说,我王明远死也要死在王坪。
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和刘幺妹当年躺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让人把窗户打开一点,能看见沙溪河。冬天的沙溪河,水很浅,河滩上的鹅卵石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白。河水流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王福生跪在门板前。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他握着王明远的手,那只握了一辈子枪、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片枯叶。
“叔,你有啥子话要交代?”
王明远望着屋顶。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和他四十岁那年娶刘幺妹时一模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
“精选队的旗子……还在不?”
王福生愣了愣。“在。我收着的。”
“烧给我。”
王福生回家把那面旗子取来了。旗子已经褪了色,红布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王坪精选队”几个字也模糊了。旗杆还是那根竹竿,被虫子蛀了几个洞。他把旗子展开,放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的手摸着旗子。手指在旗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弟兄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他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念了三十几个名字,念到最后,他的声音断了。
王福生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叔?”
王明远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他的嘴唇不再动了。
王福生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手收回来的时候,叔的眼睛又睁开了。反复了两次。第三次,王福生说了一句:“叔,精选队的弟兄们,在那边等你。”
眼睛合上了。
王明远被埋在刘幺妹旁边。两个人的坟紧挨着,像活着的时候挨着睡一样。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是王福生刻的——“王公明远之墓”。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精选队的那面旗子,王福生没有烧。他把它叠好,收进柜子里。每年清明,他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叠好,放回去。像王明远他爹对待那封信一样,像王明远对待那张报纸一样。
【十】
王明远和刘幺妹的坟,是在□□中被挖开的。
那是六六年冬天。一群□□从县城来到王坪,扛着红旗,戴着红袖章,唱着语录歌。他们把王坪的地主坟、富农坟、历史□□坟全部挖开,把尸骨拖出来,砸碎,扔在路边。他们说,这是破四旧,是革命行动。
王明远的坟被挖开的时候,王福生站在人群里。他已经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他看着那些年轻人把叔的棺材从土里拖出来,撬开棺盖。棺材里,王明远的尸骨还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头骨上还看得见白发。他身上的精选队旗子已经腐烂了,只剩几片残布,颜色已经分不清了。
□□们把尸骨从棺材里拖出来,扔在地上。头骨滚到一边,被一个年轻人一脚踢开,像踢一个球。又有人把刘幺妹的坟挖开了,把她的尸骨也拖出来。她的头骨上,还插着那根银钗子。
一个□□把银钗子从头骨上拔下来,看了看。银钗子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是四旧!”他把银钗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钗子弯了,银亮亮的表面被泥土弄脏了。他又踩了一脚,钗子断了。
王福生蹲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动了,那些人会把他也拖出来。他不能死。他死了,叔和婶的尸骨就真的没有人收了。
□□们闹够了,走了。他们唱着语录歌,扛着红旗,沿着沙溪河往下走。歌声在河面上飘着,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吞没了。
王福生等到天黑。天黑以后,他一个人走上山坡。月光照在挖开的坟坑上,照在散落一地的尸骨上。王明远的头骨滚在草丛里,月光照在眼眶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刘幺妹的头骨在另一个方向,断了的银钗子插在旁边的泥土里。
他把叔的尸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手在发抖,但他捡得很仔细。指骨、肋骨、腿骨,一块一块,放进带来的布袋里。布袋装满了,他把婶的尸骨也捡起来,装进另一个布袋。最后他在地上找了很久,找到那根断了的银钗子。他把断成两截的钗子拼在一起,包进手帕里。
他把两袋尸骨背到金匣潭边的山坡上。那里是李承岳的坟地所在。他在李承岳的坟旁边挖了两个坑。月光照在金匣潭上,潭水青黑青黑的,漩涡还在转。他把叔埋进左边的坑,把婶埋进右边的坑。两个坑挨着,和原来一样。
他把那根断了的银钗子,插在刘幺妹的坟头。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咚咚咚。
“叔,婶,这个地方,没人来打扰你们了。承岳先生在这里,你们做个伴。”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棺材拖回原来的坟坑里,盖上土,堆成原来的样子。他做得很仔细,像是怕被人看出来。
做完了,天快亮了。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金匣潭。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潭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沙溪河的水哗哗流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福生转过身,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王福生来金匣潭边烧纸。他不去原来的坟地,来这片山坡。他给李承岳烧一份,给溃兵烧一份,给小刘烧一份,给白有山烧一份,给王明远烧一份,给刘幺妹烧一份。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金匣潭里,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
他蹲在坟前,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
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十一】
王福生死在八十二岁那年。
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他儿子叫王佑才,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爹的柜子里,有一个布包。你拿出来。”
王佑才把布包拿来了。布包用一块蓝布包着,布已经褪色了。打开蓝布,里面是一面旗子——灰白色的红布,上面“王坪精选队”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旗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褪了色,但没有破。
王福生把旗子接过来,贴在脸上。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你明远叔公的旗子。精选队的旗子。我收了一辈子。本来答应烧给他的,没有烧。”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八十二岁的老人,哭得像娃儿。
“我死了以后,把这个旗子,埋在我坟里。”
王佑才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王福生点了点头。他把旗子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还有,每年清明,去金匣潭边烧纸。你承岳叔公,你明远叔公,你幺妹婶婆,还有溃兵,还有小刘,还有你白有山叔。都烧一份。”
“爹,溃兵叫啥子名字?”
王福生沉默了。他望着屋顶,望了很久。
“我也不晓得。你就写‘溃兵兄弟’吧。”
王佑才点了点头。
王福生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他死在腊月。和当年李承岳死的时候一样,天上下着盐粒子。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王佑才把精选队的旗子放进爹的棺材里。旗子铺在爹的身上,盖住了他干瘦的胸膛。棺材盖上,泥土落下去,把旗子盖住了。
精选队最后的旗子,埋进了土里。
王佑才每年清明去金匣潭边烧纸。他烧七份——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溃兵兄弟、小刘、白有山,还有他爹王福生。纸灰飘进金匣潭里,被漩涡卷进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金匣潭的漩涡还在转。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一年一年地沉下去,越沉越深。
只有河边的芦苇,每年秋天开出白花花的芦穗,在风里摇。摇得像送葬的幡子,又像招魂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