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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过 不得理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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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处不可没人做主,梨香搀了温绪一同去守着阿宁。
阿宁攥紧了胸前衣物,瘦削的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苍白似死人之状。他冷汗频出不绝,阿福试汗的帕子都湿了两张。
“少夫人,依小人见,这像是中了砒霜或是曼陀罗的症状。索性含量不多,不过若是少量多次服用,也是要命的。”
温绪心中生寒,惊讶于一个丫鬟居然敢以主子的名义下这种毒手。
“可有解?孩子年小,望不要留下后患。”
大夫思索片刻,又多添了几种药,温绪立刻命人去抓。
末了,梨香搀扶温绪回到膳室。
一小厮跪在地上,撑地的两手夸张地抖个不停。
“二公子,我、我真不知道那糕点里有毒……春兰说是三少夫人赔礼,我才交给阿绣,让她摆上桌的。”
武律低喝:“你可知三少夫人为何赔礼?”
“小的不知……”
“不清不楚的东西就敢摆上饭桌来!”
武律挥袖打翻了满桌的食盘,汤汁、菜叶溅了满地。
温绪也没能避开,眼睁睁看见一坨色泽甚佳的五花肉擦过自己的裙摆落地。
“……”
梨香忙蹲身用手帕替温绪擦干净油渍。
武律:“梨香,扶少夫人去洗漱更衣。”
“是……”
“不用。”温绪作势往武律边上走,梨香忙跟着搀稳。
温绪手搭在代步车后面,淡然道:“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就是个办事的,不过是马虎了些。”
武律油盐不进:“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怎能用‘马虎’轻飘飘盖过!”
温绪心中亦有些后怕。春兰不可不畏胆大心细,两次送糕点,头次如常,第二次才敢下毒,还如此细心地分做两盘,唯恐误伤旁人……
“梨香,把剩下的糕点拿去给大夫验验。”
“是。”
武律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抓着温绪的手问:“你可有感觉不适?”
温绪摇头,忍了忍没缩回手。如果不是他一直拿自己面前的投喂,差点被毒死的就是她了。
一整盘糕点,简直就是致死量。
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见武律视线跟随,悻悻然放下手,说:“我怀疑那两盘糕点里,一盘有毒,一盘没毒。”
大夫未出南院,梨香端着糕点跑去及时,回来得很快。
“少夫人,依大夫查验,糕点里的毒就是曼陀罗。”
说明那盘糕点里果真有毒。
温绪看着小厮,问:“你说是阿绣把糕点摆上桌的?”
“是……春兰来时,二公子和少夫人都不在,小的想着,可在晚膳时一并食用。”
“阿绣呢?”
“小的不知。”
温绪又问武律:“阿绣呢?”
武律拧眉,沉声说:“刚才没看见她。”
温绪深吸一口气,有了主意:“她不重要,直接找春兰便是。”
武律命令小厮:“去唤阿福来,准备去西院。”
温绪眉尖动了动,这人跟她想一块去了。直接叫人寻春兰恐怕也寻不见,是白做功夫。不如闹上明面上来,叫她的主人收拾摊子。
“叫阿福来了,阿宁怎么办?”
武律说:“无事,有李嬷嬷。”
梨香接收到信号,忙去叫人了。
膳室里只剩她和武律两人。温绪垂眼看到满地狼藉,忽地想起他还没吃东西,有些茫然。
余光里武律弯下身子要捡什么,温绪让了一下。腿边一痒,却见他捞起了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
武律用帕子把那干了后几乎隐形的油污擦了又擦,说:“裙子脏了。”
温绪心里痒痒的,像有猫在挠。她眨了眨眼睛,盯着人一丝不苟的高髻说:“洗干净便是。”
武律放下裙子,抚平后起身,仰头摊靠在代步车背上,烛火映在他星亮的眼里,随风忽明忽灭。
温绪莫名从中看出了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娘子,你这样……好像在看着我。”
温绪吓了一跳,连忙放空了眼神,不语。
武律拍了拍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
西院。
春兰陪着柳玥饭后消食,有些心不在焉。
静寂得只剩虫鸣的夜里,代步车在地面行走的声音显而易闻。
柳玥冲院门看去,随口道:“是二公子吗?怎么晚上还逛到这里来。”
春兰满面惊惶地抬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听着声音是往这边来,”柳玥偏头问:“公子回来没有?”
春兰说:“没有……”
柳玥冷了表情,甩袖往回走,“愣着做什么?去迎二公子进来。”
春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叫出声:“少夫人……”
柳玥回头,盯着人看了两秒,问:“你也替武晁办事了?”
转眼间,武律已携温绪进院门来。柳玥看见,斥春兰道:“还不站起来!”
春兰止住哽咽,腰背却俯得更低,近乎贴地了。
柳玥只得先向武律温绪问好。
“二哥,二嫂。不知夜晚前来所为何事?”
武律示意阿福停下。他和温绪一坐一站在中间,梨香阿福侍立两侧。乍一看四人跟把柳玥、春兰半围住似的。
显然注意到自己的处境,柳玥皱了皱眉。看着跪在脚边的春兰良久,她眨了眨眼,脸上挂起笑容,问:
“可是春兰做了什么错事,二哥二嫂直问便是。”
温绪直言:“三妹是个直爽人。”
她偏头示意梨香,冲柳玥道:“三妹体贴周到,着人给我送糕点说是赔礼。不过糕点太多,我无福消受,特带多余的来还给三妹。”
柳玥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是什么糕点,二嫂可还喜欢?”
“不如三妹自己尝尝?”
梨香颤着手把食盘端到柳玥面前,见她果真拿起了一块,忍不住呼道:“三少夫人!”
柳玥动作一顿,不解地看着梨香。
温绪款款笑道:“想必若是我无意拿了有毒的东西,春兰见了,也会如梨香一般制止,是吧?”
柳玥明白过来,夺过食盘,摔在春兰腿边,指着她道:“你好大的胆子!”
“少夫人,是我的错,是我在糕点里下了毒,假借您的名义送给二少夫人……”
春兰一边磕头,一边哭道。
柳玥:“谁让你这么做的?”
春兰只剩下哭声,肩背都抖得厉害。
柳玥蹲身握住春兰的肩膀,让她直起身,深深地看着她,说,“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不是会害人的人。是有人逼你的,是不是?”
春兰已经泣不成声,除了“三少夫人”外,什么也不说。
武律冷声道:“不论是不是被逼迫,她蓄意毒害二少夫人已是事实。”
柳玥仍旧扶着春兰,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晰:“二哥、二嫂,春兰确实是犯了错。三妹乞求,让我亲自处置她。”
武律攥着温绪的手,说:“按娘子的想法呢?”
温绪不动声色地撤开手,避而不答,问起另一个人。
“阿绣和春兰是什么关系?”
春兰突然跪着转身,面朝温绪骇然喊叫:“阿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让她做的……二少夫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玥狼狈起身,挺直了腰背说:“阿绣是春兰的胞妹,二人在我柳府长大,不过春兰一直跟着我,阿绣十二岁时被送了出去。”
武律不解地问:“既如此,她为何会在我院里?”
柳玥惊道:“阿绣在南院?”
确定柳玥不是做戏,武律打开纸扇轻摇起来,悠悠开口,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和人闲聊。
“阿绣是两年前进的侯府,我没记错的话,两年前那次人员采买,是三妹府上的张伯主办的。”
柳玥眼神尖锐起来,“二哥这是什么意思?”
武律施施然道:“没什么,毕竟阿绣这两年在南院做事踏实,只是今天这一件……不过春兰昨日送糕点到南院,正巧张伯也好心帮我送肥料过去。成婚那日半夜,张伯也到我婚房外拨了拨窗棂,想必是在吹灰吧……”
他越说,柳玥脸色越是难看。张伯帮武晁办事,这是她知道的。这三兄弟明争暗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无心搅和,也不愿替武晁擦屁股。
不过张伯、春兰都是她带进侯府的人。尽管非她授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丢的却是她柳府的脸。
武律敢摆到明面上,如此轻巧地数落出桩桩件件,分明是早就有了定夺。
柳玥体面地笑道:“张伯虽是柳府老人,却也在侯府办事多年。人老了难免糊涂,若有得罪,二哥凭心论迹处置便是。”
武律矜贵地点了点头。
柳玥:“那春兰……”
温绪道:“既然三妹提了,我和二公子也不好驳人情面……”
柳玥面色有了些松动。
温绪继续说:“不过如有下次,三妹就别怪我绝情了。”
“……谢过二嫂。”
*
洗漱更衣后,回到房里已是深夜。
温绪散下头发,梳直后放下木梳,起身疲惫地往床边挪。
身后房门一开一关,随后是代步车落地的声音。
温绪闭了闭眼,知道她“无能”的丈夫又卸下伪装了。装模作样地摸着空气坐到床上,把被子堆到外面,沿着里边躺下。
武律几步来到床边,放好代步车后掀被上/床,两手交叠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床顶,毫无睡意。
“娘子,你睡着了吗?”
明明看着人刚躺下,他还要故意这么问。
温绪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
“娘子……”
温绪躺平了身体,说:“睡着了都要被你喊醒。”
武律侧过身,一手撑着脑袋,面朝她问:“娘子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就放过春兰呢?”
温绪闭着眼睛,说:“谁说我放过她了。柳玥不是说会亲自处置吗?”
武律笑了两声,目光饶有兴趣地温绪那半张脸来回打转,“这就好比别人让娘子处置梨香,果真舍得下手吗?”
温绪:“梨香又没犯错,我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武律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鉴于她无数次身体与口头的拒绝,短暂接触后便迅速离开,让温绪无话可说。
“娘子,你这张嘴可真是……”
温绪表情烦躁起来。
“……可真是不得理也不饶人。”
“我要睡了。”
“好。”
武律果断地躺平,拉好被子。
刚闭上眼睛,又听见温绪说:“直接处理张伯,武晁不会有意见吗?”
“无事。归根到底,他是柳家的人。”
武律仍旧闭着眼睛,手在被子下抓住了温绪,算是回应她的顾虑,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