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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具 金石秋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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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老妈第N次催婚的电话,金石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上。气泡在玻璃壁上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极了那个夏天的蝉鸣。
世界是一场巨大的游戏,而他,是那个手握规则、却对游戏本身兴致缺缺的玩家。
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出国前的北京,那个总是前途未卜、人来人往的雅思口语培训班。
那是间充满了焦虑气息的教室,只有金石秋是个例外。他永远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耳机,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打游戏。埋伏,开枪,仿佛周围关于分数和未来的争吵都与他无关。
老师都是国外QS排名前十的名校毕业,难免带着一种精英主义的傲慢。他们喜欢在无关英语的领域对同学评头论足,大部分人无论服不服,表面都假装虚心受教,包括叶知夏。
只有金石秋是个自然的异类。他的怪异在于相当自然,没人能击碎他的道心,因为他根本没有道心,他压根不想证明自己很厉害。
当老师对金石秋下定义,说“金融除了清北在中国没前途”时,金石秋以一种不惯着任何人的口气,懒洋洋地回怼:“没关系,老师。我理解,可能您家里没公司吧,还要去外面找工作。”
沉默,一地的沉默。那是尴尬与震惊交织的死寂。
后来老师又刻意夸了他几次,他也懒得因夸奖而骄傲。也许正因如此,面对批评他也显得坦坦荡荡。那时候知夏只觉得,这是个有点脾气、好看却不好惹的局外人。
直到有次小组讨论,知夏的搭档因为没拿到全奖,无力承担学费不再来了。而金石秋因为平时嘴毒不照顾别人感受,也没人愿意和他搭档。
知夏只好试探着去问他。
他皱着眉摘下耳机,一脸的不耐烦,嘴里说着:“真麻烦。”
知夏羞愧无地自容,站在桌边手足无措,都做好了一人分饰两角的准备了。
金石秋却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微信把那个人的论点发给我,懒得再想。”
结果知夏发给他之后,他又开始质疑关于性讨论的论点是否虚伪,把原本准备好的稿子全部推翻重写。打造了一个论点——真爱可以跨越性别,跨越屎尿屁这些龃龉。
最终在那个下午,他和知夏做了一个逻辑清晰、论点漂亮的讨论发言。
讨论之后他们成了朋友,书呆子和她那个爱玩的朋友。知夏天天宅在图书馆都快发霉了。
金石秋在微信上约知夏出去玩:“学姐,我也在上海,缺朋友玩吗?你要学滑板吗?我教你啊。I am a cool gay.”
金石秋打了一个错别字,guy不是gay。知夏快乐地答应了,说:“爱情不分性别。”她通过金石秋的用词,误以为他是个有钱的gay。毕竟长得这么好看还愿意陪她这种无聊的人玩滑板,除了性取向原因,她想不到别的解释——也许他需要一个对gay没偏见的人做朋友。
金石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已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谁要当gay。
那年夏天,知夏穿着印有彩色蘑菇的米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披着微卷曲的头发,看到金石秋一身蓝粉相间、印着白色针织小动物的花衬衫,在门口等她。
站在旁边的是位健硕正气却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知夏本来以为是金石秋爸爸,后来才知道是他们家司机。
这还是知夏第一次在现实中见人出门是带司机的。
司机老刘是退伍军人,姓刘。一边开着车门,一边把屏幕有裂纹的手机递给她,试着求助说:“小姑娘,你看一下我这个怎么自动扣50元。”
金石秋坐在后排,只当没听到,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玩着游戏。他向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不懂这些人间琐碎。
知夏几乎是温顺地接过手机。
坐地铁也总是有人向知夏问路,即使知夏本人也是路痴,但是长久的经验积累使她善于打求助电话。
金石秋竖起耳朵,准备好看知夏铩羽而归。
知夏耐心地给客服打电话沟通:“我不小心点错了增值服务,还没有到服务时间可以退吗?”
客服的语气很冲:“不会退那就去网上找教程啊,听声音你也不大啊,我们这也操作不了。”
知夏灵机一动,不卑不亢地装可怜:“我手机玩得不好,住在山里,家里的麦子刚卖完,才有手机,能不能说一下具体怎么做呢?”
客服可能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可怜的发言,只好开始远程指导,最后50块返回老刘账户。
金石秋一个没忍住,笑喷了,中午吃的米饭从鼻孔冒出来,囧囧地拿带着香味的纸擦掉。
老刘连声道谢,掏出一块劣质糖果。知夏接过,神色还是温和的,没有一丝嫌弃。
金石秋莫名其妙抓起一旁未开瓶的橘子汽水递给叶知夏。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却是那么冰。那瞬间的温差,冻得金石秋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让那个夏天的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那一刻,金石秋听见自己心里长出来一簇一簇彩色蘑菇的声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聒噪。
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朝阳公园的午后,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有些发软。金石秋踩着滑板从坡道上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停在知夏面前。
他穿着裁剪得体的米黄色T恤,灰色裤子上有精致的字母logo,好像衣服每个地方都找到最美观的受力点,挺拔又自然。膝盖上戴着护具,整个人像一瓶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橘子汽水玻璃瓶,鲜活又耀眼。
“学姐,上来试试?”他把滑板往知夏脚边一踢,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知夏看着那块只有四个轮子的板子,往后退了半步:“可能不太好。我玻璃心,摔倒了挺糗的。”
“你要是玻璃心,也是玻璃瓶底那一块。”金石秋撇撇嘴,一脸嫌弃,“你也太怂了。来,我教你。很简单,重心放低,膝盖微弯,眼睛看前方,别老盯着脚底下。”
他不由分说地把知夏拉上了滑板,自己则站在她身侧,单手拽着她的胳膊,像个牵着小学生的幼儿园老师。
“走你!”金石秋喊了一声,推着她慢慢往前滑。
知夏紧张得全身僵硬,双手死死抓着金石秋的袖子,指节都泛白了:“慢点!金石秋你慢点!”
“别抓我袖子,抓我胳膊,袖子都要被你扯掉了。”金石秋虽然嘴上抱怨,脚步却配合着她的速度,稳稳地在她旁边跟着跑,“放松点,学姐,你又不是在拆炸弹。看着前面,对,就这样,左脚蹬一下。”
知夏笨拙地照做,滑板歪歪扭扭地往前窜。她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一边倒去。金石秋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臂,一只脚稳稳地踩住滑板,把她“捞”了回来。
“哎呀,笨死了。”金石秋嘴上损着,“看来你这平衡感确实是负分。”
知夏惊魂未定地站稳,拍拍胸口,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是你推得太猛了。”
“行行行,是我的错。”金石秋从包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来,喝口水压压惊。休息一会。”
知夏坐在长椅上借着树荫喝汽水,看着金石秋在旁边潇洒地滑滑板,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头发都发着光。
后来几天,金石秋又把她从图书馆拉到商场的自习室小包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知夏摊开真题集,眉头微蹙。金石秋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笔,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
她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只正在努力囤食的小仓鼠。
“这道题选C。”他突然开口,指了指知夏正在纠结的阅读题。
知夏愣了一下,低头看题,果然发现C选项才是正确答案。她有些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蒙的。熊出没里面,光头强家里不是有很多玉米吗?所以东北应该盛产玉米喽。”金石秋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不过学姐,你做题太慢了,这样考试肯定来不及。”
知夏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知道,但我就是找不到关键词。”
金石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过她的笔,在题干上圈出了几个词:“你看,这些词都是转折词,后面跟着的才是重点。下次看到这些词,就提高警惕。”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知夏看着他圈出来的词,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长难句也没那么可怕了。
“谢谢。”她小声说。
金石秋没说话,只是把笔还给她:“放松一下。”
他把平板推到知夏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形象。
“上号。”金石秋言简意赅。
直升机轰鸣着将他们空投在一片荒地上。知夏手忙脚乱地跟着金石秋跑,耳机里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
“别乱跑,跟紧我。”金石秋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知夏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听话地跟着他的指令移动。然而,作为一个资深路痴,她很快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金石秋?我找不到方向了。”知夏压低声音,刺激使她心脏狂跳。
“听声辨位,左边耳机的脚步声重。”金石秋说。
耳机里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金石秋倒地的提示音。
“……”知夏看着屏幕上倒下的队友,绝望地捂住脸,“完了,我不想去救你,我怕死。”
“慌什么。”金石秋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往我这边扔个烟雾弹,封烟。然后把你包里那个急救包用了,别省着。”
知夏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好不容易把他拉起来。
“腿断了,走不动。”金石秋操纵的角色一瘸一拐,“背我。”
知夏愣了一下,操纵角色蹲下,把他背了起来。
“慢死了,我看看,你包里都装了些什么?”金石秋一边抱怨,一边指挥,“往配电站跑,二楼房梁,那是我的狙击点。”
知夏气喘吁吁地把他背到指定位置。金石秋架好枪,瞬间进入模式。
“你在楼梯口架枪,假装有人在,别让人冲进来。”
知夏依言照做,对着空气开了一枪。结果枪声一响,立刻引来了对面的火力。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就黑了,视角转成队友的视角,看到金石秋帅气的一枪爆头。
“救我……”知夏可怜巴巴地说。
金石秋利落地舔完包,才慢悠悠地爬过来把她拉起来。
“菜鸡。”他毫不留情地评价,却把自己刚捡到一堆的高级医疗包和注射针塞进了她的包里,“拿着。”
知夏打开背包一看,还有一瓶游戏里的能量饮料。
“能量饮料吃了可以加体力吗?”知夏问。
“不能。”金石秋说,“活着出去可以卖,不过我也打不过对面,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知夏:“……那还是先喝了吧,带不出去太亏了。”
游戏结束,撤离失败。
金石秋说:“走,小妞,我知道有一家新鲜的日料。”
知夏说:“我请客。”
金石秋转身倒着走:“好好好,听学姐的。把你吃穷!”
他们走过自习室挂满风铃的走廊。
“我还知还有一家面馆叫见一面,他家蟹黄面很好吃。”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说。
知夏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侧脸,心里觉得这个朋友虽然有时候有点刻薄,但确实是个热心肠。她轻轻地点点头:“好。不过先学会滑行再说吧。”
金石秋笑了,伸出手,像哥们儿一样拍了拍知夏的肩膀:“收到。”
知夏被他拍得踉跄了一下,笑着躲开:“行了行了,别动手动脚的。”
那家面馆,后来他们到底去没去呢?好像去了,又好像因为各自忙碌而搁置了。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把那些鲜活的瞬间封存在琥珀里,无论过去多久,拿出来看时,依然能看清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底的光。
那是金石秋记忆里,最鲜活的叶知夏。
而对于知夏来说,那些都只是她的社交面具,金石秋从未看到真实的她,胖到眼睛成缝,五官变形的她。
那个总是笑着接过老刘劣质糖果的女孩,那个在地铁里帮陌生人解决问题的女孩,那个在游戏里笨拙地背着队友的女孩,其实都在扮演着“叶知夏”这个角色。
她擅长扮演一个温和、善良、有点笨拙但很努力的人。
她会在心里默默计算每一笔开销,会在遇到困难时先想好退路,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会给窘迫的人台阶,这都只是一面。
她不会告诉金石秋,她其实很讨厌滑板,因为怕摔;她不会告诉他,她其实很羡慕他的洒脱,因为她永远做不到;她更不会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害怕有一天金石秋会发现,她并不是他眼里那个人。
她只是戴着面具,小心翼翼地和他做朋友,享受着那份难得的轻松和快乐。
偶尔面具碎了,她才会露出真实的自己——那个在深夜里会偷偷哭泣,会在压力下会崩溃,会在爱情里会变得偏执的叶知夏,这是林叙冬眼里的真实的知夏。
在那个夏天,就像那瓶橘子汽水,喝完了,瓶子空了,但气泡破裂的声音,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蝉鸣声渐渐歇了,北京的天儿一天比一天凉。金石秋手里捏着那张飞往爱丁堡的机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票根上的日期。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知夏见面,知夏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小口小口地抿着。
“学姐,我下周就走了。”金石秋把机票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知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机票上“爱丁堡”三个字,沉默了好几秒。
“我啊,”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温柔得像一滩水,“我去苏黎世读研究生。”
直到有一天,金石秋因为一个金融论坛的机会,去了苏黎世。
从叶恒森那里听到了知夏已经换了手机号那天,他因为她不主动联系他而执拗地生着气。在图书馆蹲了三天才看见知夏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披散着长发。她走进来的时候,金石秋差点没认出她,手里端着一杯红枣茶。
金石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书架后窜出来,带倒了一摞书,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叶知夏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红枣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抬起头,看到金石秋那张写满委屈和怒气的脸,愣了一下,随即那副温和的社交面具又戴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金石秋?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金石秋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冲劲儿,“叶知夏,你换手机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恒森是金石秋爸爸的下属。三天前,他兴冲冲地给知夏打电话,想告诉她自己来苏黎世了,却只听到冰冷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给叶恒森发消息,叶恒森只回了他一句:“她换了。”
“我……”叶知夏张了张嘴,“那个号不用了,就换了。”
“不用了?那我呢?”金石秋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我们不是说好常联系吗?我发了多少条微信,你回过几条?我给你打电话,永远是空号!叶知夏,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图书馆里很安静,金石秋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已经引得周围人侧目。叶知夏的脸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然后拉了拉金石秋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去外面说。”
金石秋没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等了她三天,在图书馆门口,像个傻子一样。可现在,她一句轻飘飘的“换了”,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切断了。
“就在这说。”金石秋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叶知夏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不想伤害金石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金石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金石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金石秋愣住了。他想过很多理由,她讨厌他,她烦他,她有了新朋友忘了他……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什么不是一个世界?”他有些激动,“就因为我活泼?还是因为我嘴毒?叶知夏,你当初说要和我做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因为这个。”叶知夏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红枣茶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因为……我太累了。”
金石秋不解地看着她。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要一直戴着面具。”叶知夏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要扮演一个温和、善良、有趣的人,我要假装自己不讨厌滑板,假装自己能跟上你的节奏。金石秋,你不知道,我甚至……很讨厌那个笨拙的自己。”
“真的我,很无趣,很沉闷,甚至有点……丑陋。”
“所以,你换手机号,不回我消息,就是为了躲着我?”金石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叶知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残忍。”
“不是,是因为新手机套餐比较划算。”
“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你。”金石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的是那个会帮老刘打电话、会为了50块钱跟客服装可怜的叶知夏;我喜欢的是那个在游戏里害怕得不想救人、却还是会听我指挥的叶知夏。”
知夏慢慢地说:“石秋,你太小了,还不知道我们的不同,我是一个沉闷的人。”
金石秋坐在原地,看着她披散的长发随着走动轻轻晃动,看着她米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旋转门后。预订的鲜花打来电话,金石秋说:“不要了。”
那天之后,金石秋没有再试图联系她。后来他也认识了不少家世相当的漂亮高知女孩,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很多很多年之后,金石秋才发现,他看惯了黑暗,看惯了尔虞我诈,看惯了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急切。他见惯了那些人对贫苦出身的不愿提及,见惯了大家表面和善背后捅刀的残酷。
石秋从小就知道善就代表着蠢,直到知夏打破他的偏见,她不是完全不知道社会规则和潮流的蠢家伙,但她仍保持着选择性失明,是清醒的在善良里沉沦。
在这样的世界里待久了,知夏那种带着冷幽默的坦荡,丧丧的善良才显得如此少见。
他怀念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种踏实的感觉,被一个笨蛋带着,不得不去相信“世界还有救”的感觉。
他花了一整个冬天去思考那个“你喜欢的只是面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论调。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去理解她恐惧的根源。
金石秋坐在伦敦金丝雀码头的高层办公室里,俯瞰着灰色的泰晤士河。见过了太多光鲜亮丽的虚伪。手里拿着那瓶英国版的橘子汽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没有气泡炸裂的刺痛感。
挂上电话,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在伦敦赚再多的英镑,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他心脏跳动的频率,留在了上海。
他常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叶知夏手里那瓶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
那种鲜活的、粗糙的、甚至带着点廉价糖精味的快乐,才是他想要的。
这次回到静安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家族“流放”回来历练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地运动”。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叶恒森得知了她在瑞士的遭遇。他知道,那个骄傲的、戴着面具的叶知夏,快要碎了。
他回上海,是为了在她碎掉之前,接住她。
在知夏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开始为自己在她世界里的出现加码,清理她的荆棘。他成了叶恒森的伙伴,在推杯换盏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一点点套出了知夏所有的近况。
他不再急着出现在她面前。他像个耐心的猎人,等着那瓶橘子汽水,重新在他面前冒起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