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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腐肉腥中识瘴气 铁枷影里辨阴阳 第四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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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囚车复行。
林墨注意到,同车犯人周铁柱的右臂伤势加重。伤口自肘部延伸至腕部,长约五寸,深可见骨。原本红肿化脓,今已转为紫黑,恶臭扑鼻,蝇虫环绕。
林墨心中暗道:“气性坏疽,产气荚膜梭菌所致。皮下气体积聚,按压有捻发音。若不截肢,三日必死,且毒素入血,脓毒血症,无可救药。”
他挪至周铁柱身侧,以指轻触伤口周围。皮肤紧绷发亮,按之 indeed 有捻发音——皮下气体积聚之征。周铁柱本是莽汉,此刻却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显然在强忍剧痛。
“壮士,”林墨低声道,“此臂已废,毒气将入心脉。需断臂求生,汝可愿?”
周铁柱闻言,并未暴怒,反而苦笑:“俺知这臂保不住了。只是……无刀无药,如何断?断后流血不止,亦是死。”
“刀可求,血可止。”林墨目光转向车外,“待停车时,晚辈设法。”
午时,囚车停于溪边。差役们下马饮水,犯人被允许下车解手。林墨行至赵德彪身前,躬身行礼:“赵头领,车上周铁柱,右臂坏疽,毒气将入心脉。若不速断,恐传染他人。”
赵德彪正捧水洗脸,闻言抬头,水珠顺黑脸滑落:“传染?”
“此症名'坏疽',乃伤口溃烂所致。溃烂之处,有肉眼不可见之'瘴气',可随风飘散,染及他人。届时车上之人,皆难逃一死。”林墨以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头领押解犯人,按活人计赏。死一个,少一份赏钱。若全车染病,头领这趟差事,便白跑了。”
赵德彪虽不懂“瘴气”为何物,但“赏钱”二字听得真切。他押解犯人,按活人计赏,死一个少一份。若全车染病,确是大亏。
“汝能治?”
“能。需刀一柄,沸水一盆,烈酒一壶。”
赵德彪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掷于林墨脚下:“此刀随某二十载,锋利无比。沸水、烈酒,自去取来。”
林墨拾起短刀,以溪水冲洗。刀身长四寸,宽一寸,背厚刃薄,确是好刀。唯刀身有暗褐色斑驳,不知是锈是血。他将刀浸入沸水中,复以烈酒浇淋——此酒乃赵德彪私藏烧刀子,度数颇高,约四十度,虽不及酒精,聊胜于无。
“按住他,”林墨对赵德彪道。
赵德彪亲按周铁柱双肩。周铁柱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林墨以左手固定伤臂,右手持刀,刀刃对准骨缝——肘关节下方一寸,此处有大血管,需避开。
刀落。
鲜血喷涌,溅于林墨面颊,温热腥甜。周铁柱闷哼一声,身躯剧震,却被赵德彪死死按住。刀刃切皮、入肉、断筋、及骨。林墨换角度,寻骨缝,用力一撬——“咔嚓”一声,臂断。
林墨以事先备好的布条——撕自囚衣内衬——紧扎伤口上方。血势稍缓,复以沸水冲洗创面,以干土覆之,再以布条包扎。全程不过盏茶工夫。
周铁柱已昏死过去,面色惨白,汗湿重衣,如从水中捞出。
赵德彪松开手,看着地上断臂,又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汝……真懂医?”
林墨以袖拭面,血迹斑斑:“略懂。”
“略懂?”赵德彪冷笑,“某押解二十载,见过军医无数,无一人有汝之手段。汝之刀法,精准如庖丁解牛,非三年外科功底不能致。”
林墨不答。他知赵德彪所言非虚。在二十一世纪,他虽非外科医生,但实验室中解剖动物无数,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加之生化博士的精细操作训练,方能如此精准。
“赵头领,”林墨转移话题,“此人需静养,多饮水。若能熬过三日,便可活。”
赵德彪点点头,挥手命人将周铁柱抬回车上。他看着林墨背影,喃喃自语:“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断臂之后,林墨在囚车中的地位悄然改变。赵德彪不再以寻常犯人视之,而是另眼相待。每至停宿,必问林墨意见:“林先生,今日住何处?”“林先生,这水可饮否?”虽仍呼“犯人”,语气已恭敬许多。
林墨知此变化之由:一则自己展现了医术价值,二则赵德彪需靠他保犯人存活,以全赏钱。他趁机推行几项措施:其一,饮水必沸。每至宿处,必命人生火烧水,沸后方饮。其二,食物必熟。干粮若发霉,弃之不食。其三,伤口必洁。凡有伤者,皆以沸水清洗,以干净布条包扎。其四,夜宿必挤。深秋夜寒,犯人们挤成一团,以体温□□。
周铁柱对林墨感激涕零,誓言以命相报:“林先生之恩,如再生父母。此后某之性命,便是先生之性命。”
林墨微笑颔首。他知誓言易破,然此刻之忠诚,确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