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债》长安野叟

4、第 4 章 第4章

　　第4章：从员工到“自己人”，模糊的边界

　　周世宏的私人办公室在十七楼，整层只有三间房。

　　电梯门开，迎面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江州城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林慧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周总在等你。”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笑容温和，“我叫陈默，周总的助理。他让我来教你电脑。”

　　“谢谢陈助理。”

　　“叫我陈默就行。”他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进来吧，别紧张。”

　　办公室比林慧想象中朴素。

　　一张大办公桌，两把会客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相框。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二十出头的周世宏，穿着脏兮兮的工装，站在一片工地废墟上。背后是生锈的推土机和漫天尘土。他一手搭在推土机上，一手叉腰，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1998.7.12。

　　背面隐约有字，但她看不清。

　　“那是周总第一桶金的地方。”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年江州旧城改造，他带着十几个老乡承包了拆迁工程。那地方现在叫世贸中心，一平米八万。”

　　陈默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林慧盯着照片里那个年轻人。和现在西装革履的周总判若两人，眼神里有种野蛮生长的劲儿，像老家山坡上那些不管不顾的野草。

　　“来，这边。”

　　陈默引她到办公桌侧面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很薄，屏幕亮着幽蓝的光。

　　“这是周总的备用电脑，你先用着。”陈默开机，“每天下午四点，我有一小时空档。我们争取一个月内，让你能独立处理行政楼层的英文邮件和简单文档。”

　　“一个月？”林慧声音发颤，“我……我只在镇上中学摸过电脑，还是开机关机就用了三节课……”

　　“所以时间很紧。”陈默拉出椅子让她坐下，“但周总觉得你可以。”

　　“周总觉得我可以”，这七个字像魔咒。

　　林慧坐直身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二十六个字母键，她得一个个找。

　　“别急，从打字开始。”陈默打开一个练习软件，“先学指法。”

　　“哒、哒、哒……”

　　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林慧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她打“a”，光标跳出来一个“a”；她打“b”，“b”出现了。

　　真神奇。

　　“学得很快嘛。”陈默在旁边看，“不过你手太僵了，放松点，键盘不吃人。”

　　林慧试着放松肩膀，但手指还是绷得像钢筋。

　　练了十分钟，办公室门开了。

　　周世宏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正低声汇报什么。看见林慧，他点了下头，没停步，径直走向办公桌。

　　“……工地那边材料要加急，月底必须封顶。”

　　“银行那边我下午去谈，贷款额度还能提。”

　　“还有，王局女儿的婚礼，礼金按最高标准备。”

　　周世宏坐在大班椅里，一边听一边翻文件，签字笔在纸上“唰唰”地响。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

　　林慧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陈默。”周世宏忽然开口。

　　“周总。”

　　“给她加个课程，学商务礼仪和酒会流程。”周世宏头也没抬，“下个月商会晚宴，让她跟去。”

　　陈默愣了一下：“周总，林慧还在试用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身份是行政客服，跟您参加晚宴，怕其他员工有想法。”

　　周世宏终于抬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林慧。

　　“你有想法吗？”

　　林慧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字母“j”闪个不停。

　　“我……我能学。”

　　周世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听见了？”他对陈默说，“当事人没意见，你操什么心。”

　　陈默闭嘴了。

　　那天的课上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结束时，林慧学会了开机、关机、打开Word、输入自己的名字，以及删除打错的字母。

　　“明天继续。”陈默收拾东西，“对了，周总交代，让你搬出员工宿舍。酒店后面有个小公寓楼，给你安排了一间单人间。”

　　林慧猛地抬头。

　　“为什么？”

　　“行政楼层客服有住宿标准，单人间是标配。”陈默推了推眼镜，“另外，方便加班。”

　　“加班？”

　　“周总经常有临时应酬，需要人跟。”陈默顿了顿，压低声音，“林慧，周总对你是真上心。他可从没亲自安排过新人的食宿，更别说教学了。”

　　这话里有话，但林慧听不懂。

　　她只问：“房租……贵吗？”

　　“从工资里扣，三百。”陈默说，“比市场价便宜一半，水电全包。”

　　三百。她算了一下，剩两百生活费，还能给林悦寄五十。

　　“好，我搬。”

　　搬家是周五晚上。

　　行李少得可怜：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塑料袋装洗漱用品，还有那本《新华字典》。

　　公寓在酒店后巷，老式六层楼，没有电梯。房间在三楼，朝北，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但有一扇窗，能看见酒店后门的霓虹灯牌。

　　“比宿舍强。”林慧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在床沿喘气。

　　楼道里有炒菜声、电视声、小孩哭闹声。这才是城市的声音，嘈杂，但有烟火气。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隔壁在放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房地产政策收紧……银行信贷……”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听见周世宏说“贷款额度还能提”。

　　他有多少贷款？他到底多有钱？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

　　敲门声打断思绪。

　　林慧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陈默，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

　　“周总让我送来的。”陈默把袋子递给她，“说是搬家礼。”

　　袋子里是生活用品：毛巾、牙刷、香皂、一袋洗衣粉，还有一桶泡面和两根火腿肠。

　　最底下，压着一本崭新的《商务英语速成》。

　　“这……”林慧愣住。

　　“周总说，书是投资，不算礼物。”陈默笑了笑，“好好学，别让他亏本。”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明天下午四点，别忘了。周总说，从明天起，教你品酒。”

　　“品酒？”

　　“嗯，红酒。”陈默表情有点微妙，“他说，既然要带你去晚宴，总不能让你在酒会上喝可乐。”

　　门关上。

　　林慧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毛巾是淡蓝色的，很软。牙刷有两把，一把成人，一把儿童。

　　儿童牙刷？

　　她拿起那把小小的、嫩黄色的牙刷，愣住了。

　　然后她明白了。

　　这是给林悦的。

　　周世宏知道她有个妹妹，知道她会把妹妹接来。他知道一切，算好了一切。

　　她坐回床沿，看着那两把牙刷。

　　一把蓝色，一把黄色，并排放在香皂盒旁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

　　那晚她没吃泡面。

　　她把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就着凉水吃了，另一半包起来，放进字典的塑料封套里。

　　然后她翻开那本《商务英语速成》，从第一页开始看。

　　“Good morning.”

　　“My name is Lin Hui.”

　　“Nice to meet you.”

　　发音很怪，舌头打结。她一遍遍念，直到嗓子发干。

　　窗外，酒店的霓虹灯牌从“华盛国际大酒店”变成“HUA SHENG INTERNATIONAL HOTEL”。红色、蓝色、绿色的光交替闪烁，把房间照得一会儿暖，一会儿冷。

　　夜里十一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个商会晚宴上，穿着借来的礼服，手里端着高脚杯。杯里的红酒像血。周世宏在她身边，对每个人介绍：“这是林慧，我的人。”

　　每个人都在笑，笑容像面具。

　　然后她看见林静和林悦坐在角落里，穿着校服，面前只有两碗白粥。她们看着她，眼神陌生。

　　她惊醒，额头撞在桌沿。

　　疼。

　　摸到一手冷汗。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酒店后门，几个喝醉的客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笑闹声在夜空里飘散。

　　其中一个男人抬头，看见她，吹了声口哨。

　　“美女，一个人啊？”

　　她“唰”地拉上窗帘。

　　世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光。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字典在桌上摊开，停在最后一页。

　　那些用铅笔写的字，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记得每一句：

　　“要赚很多钱，给静静和悦悦读书。”

　　“欠周先生57600元。”

　　“每月还1328元。”

　　“要活到还完钱那天。”

　　她摸黑爬过去，从抽屉里摸出铅笔，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她对着黑暗，轻声念出来：

　　“周世宏，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隔壁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还在播报：“……本市最新房价已突破每平米一万元大关……”

　　（本章完，下章预告：林静高三一模成绩出来，全市前五十。周世宏亲自开车送林慧回老家，在破旧的院门口，他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你妈，说是学校助学金。”林慧捏着信封，听见他在耳边说：“记住，你欠我的，得用别的方式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