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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 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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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帝王他不要别的,只要这天下变个样。帝王用了一夜来消化这句话。
散朝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顾怀瑾走在出宫的长街上,前面的官道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他同行。那些朝臣们远远地绕开了他,像是他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也不在意。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脊背挺跟来时一样直。
回到他那间有些破落的官舍时,天已经下起雨来。
顾怀瑾推开门,屋里很暗。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坐到桌边。
桌上摊着没有写完的弹章,墨迹已经干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雨越下越大,久到身上都凉透了。
他没有动。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家乡的那个破败的院子,想起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
“怀瑾啊,读圣贤书,考功名……我们这种人家,没有什么别的路。”
“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入了朝,哪怕只是一句话的机会……也要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说一声。”
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母亲也没有。
妹妹呢?妹妹被卖给人家做童养媳的时候,他跪在雨地里磕破了头,也没能换回一句话。
他在雨里跪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不跪了。
他去了州学,考了功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为站的够高了,就能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可今天,他才发现,这条路的尽头,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桌上那一道未写完的弹章。
指尖冰凉。
他不知坐了多久,久到门外的更漏声都变得模糊。
然后——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顾怀瑾回过头,借着宫灯的光,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滴。
没有玉辇,没有仪仗。
他就这样站在雨地里,身后只有老太监德海一个人撑着伞。
顾怀瑾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下意识要跪。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冷。
“别跪了,”来人淡淡道,“这破地方,朕不想听万岁。”
顾怀瑾被这只手带起来,抬眸,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这是帝王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
没有龙袍,没有冕旒,衣裳也是寻常的玄色锦袍。
卸去了白日里那副不怒自威的面孔,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但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变——
一样的审视,一样的……让他看不透。
“陛下怎么来了?”顾怀瑾终于找回了声音。
帝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松开手,走过他身边,站在这间逼仄的官舍里。
借着一盏孤灯的微光,他的目光扫过那粗糙的桌案、半新不旧的被褥,以及上面摊着的那一张弹章。
最后,他拿起了那张纸。
“这是下一道?”
顾怀瑾没有否认。
帝王看着那弹章上的内容,半晌,忽然道:“太急了。”
顾怀瑾心头一凛。
“你聪明,”帝王将弹章放回桌子,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太聪明了。今天你锋芒太露,满朝文武都把你当成眼中钉。你觉得,朕能保你几次?”
顾怀瑾沉默了。
他知道帝王说的是实话。
“臣并非要陛下保,”他最终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只是想做些事。这大晟的积弊,不等人。那些田地的百姓,也不等人。”
“这般心急,图什么?”
帝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审视。
顾怀瑾抬起头。
灯很暗,他看不清楚帝王的脸。
但逆着光,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他忽然不想打官腔了。
“家父临死前拉着臣的手说,若有朝一日真入了朝,哪怕只有一句话的机会,也要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
帝王没有做声。
“臣熬了十年,考进殿试,站在太极殿上,”顾怀瑾慢慢说着,“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臣的宗,臣的祖,都没来得及看这一天。臣只是想,既然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陛下问臣急什么?臣急的是——这天下的脓疮,剜得迟一日,便要多死一些人。臣今日所做之事,在您看来或许只是稚子舞刀。但于臣而言,这是唯一能做的事。”
屋子里很安静。
雨声淅淅沥沥,拍打着窗纸。
帝王站着,顾怀瑾跪着。
过了很久,帝王忽然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若朕不让你当这把刀了呢?”
顾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要弃了他?
但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双眼:“那臣便回江州。”
帝王的眉梢微微一动:“回去做什么?”
“开一间私塾,”顾怀瑾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教几个孩子。等老,等死。”
他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帝王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顾怀瑾的下巴。
这个动作有些狎昵,有些逾矩。
但帝王做起来,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气息。
“你以为朕会放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丝危险。
“你想剜脓疮?你以为朕能剜,朕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以为今日朕那番话,只是不想丢了一把好刀?”
顾怀瑾的瞳孔猛地缩紧。
帝王看着他,目光灼热而幽深,像是要把他的魂给吸进去。
“你没看错,”那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情绪,“朕这双手确实不想再沾脏东西了。但朕今日告诉你——”
他的拇指抚过顾怀瑾的唇角,动作很轻,也很慢。
“朕既然在朝堂上说了,你是朕的刀,”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别人便不能断。朕还没开锋,还舍不得丢。”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宫灯的光影在雨中摇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把顾怀瑾跪着的影子吞没在他脚下。
顾怀瑾跪着,而他站着。
这一刻,他们不像君臣。
像猎人与猎物,像困兽与束缚困兽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站起身。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也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并收了回去。
他转身,推开门走入雨中。
“臣恭送陛下。”
“送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手摆了摆,“留着你那条命,多写几道有用的弹章,便是谢恩了。”
话音刚落,门已在顾怀瑾面前轻轻阖上。
雨声愈浓。
顾怀瑾跪在地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那人的力道不大,可那股压迫感像是会生长的藤蔓,从他碰过的地方,一路缠进五内。
他慢慢地摸上脖颈
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