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君心》我不吃土豆

2、君心 作盾

　　他以为他只是把刀，却不知道帝王已经开始为他挡刀了。

　　顾怀瑾入御史台的第一天，便捅了一个马蜂窝。

　　准确地说，他弹劾了三个人。

　　一个是户部郎中，贪墨赈灾粮款；一个是通州知州，勾结地方豪强私吞田亩；还有一个是安阳侯府——当朝太后的娘家，侵占民田三百顷。

　　三道弹章，一道比一道狠。

　　衙门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御史，”与他同在一衙的赵御史端着一盏茶踱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怜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你可知，你弹劾的那位安阳侯，是谁的人？”

　　顾怀瑾蘸了蘸墨，继续写他的第四道弹章。

　　“知道。”

　　“那你还——”

　　“正因知道，才要弹劾。”顾怀瑾抬起头，看着赵御史，目光平静，“太后娘家侵占民田三百顷，逼死三条人命。若因他是皇亲便可逍遥法外，这大晟的律法，还要来何用？”

　　赵御史哑口无言。

　　他看了顾怀瑾半晌，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那声叹息里，有惋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

　　消息传得很快。

　　弹章递上去后，朝堂便炸了。

　　弹劾的当日，便有十余道奏章弹劾顾怀瑾——说他越权行事，说他沽名钓誉，说他以寒门之身僭越弹劾皇亲，是心怀不轨。

　　御书房里，年轻的帝王手里正翻着那十几道弹劾奏章，面色如常。

　　身边的大太监德海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

　　他没有喜，也没有怒。

　　他只是在看。

　　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的好戏。

　　“德海。”

　　“奴才在。”

　　“你说，这个顾怀瑾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只是在向朕表忠心？”

　　德海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种话，怎么接都是陷阱。

　　帝王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奏章扔到一边，拿起顾怀瑾的弹章看了起来。

　　那弹章写得极有章法——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条条罗列清晰，没有一句废话，也不带任何感情。

　　像是在写一份判决书。

　　帝王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明日早朝，让他上殿。”

　　第二日早朝，满殿文武齐至。

　　顾怀瑾站在最后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众朱紫之间，格外扎眼。

　　弹劾开始了。

　　以安阳侯为首的几个老臣率先发难，一条条数落顾怀瑾的罪状——越权、僭越、肆意攻讦皇亲、不敬太后。

　　有人甚至当场跪下，以性命担保，请帝王治顾怀瑾的罪。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青衫的少年身上。

　　顾怀瑾站在大殿中央，一言不发。

　　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这天底下最重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天心。

　　他等那把刀落下来。

　　龙椅上的帝王一直没有说话。

　　等那些老臣们数落完了，等满殿都安静下来了，他终于开了口。

　　“弹劾完了？”

　　安阳侯心头一喜。

　　“朕看了顾爱卿的弹章，”帝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盏茶，“也看了你们的。顾爱卿弹劾的事，桩桩件件都有凭据。而你们弹劾顾爱卿的——”

　　他拿起身侧一摞奏章，随手翻了翻。

　　“除了骂人，什么都没有。”

　　安阳侯的表情变了。

　　“陛、陛下——”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骂人，”帝王微微抬眸，目光冷了下来，“那朕便给你们个尽兴。传旨——安阳侯侵占民田，革职查办。户部郎中贪墨赈灾粮，下狱论罪。通州知州勾结豪强，杖责罢官。”

　　满殿死寂。

　　安阳侯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帝王站起身，缓缓扫视阶下，“弹劾顾怀瑾的那十几个折子，朕留中了。今日朕只说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字字如刀，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把刀，是朕递的。谁有意见——”

　　他顿住，似乎在等。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没有人敢抬头。

　　也没有人敢说话。

　　“那便来跟朕说。”

　　龙椅上那道目光最后落在了顾怀瑾身上。

　　隔得太远，顾怀瑾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莫名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像是一个主人在看自己最锋利的刀，终于见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