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坠之日》雾简明

5、第一卷凡尘篇4

　　魔界裂缝突袭的混乱，在学院所有导师与御兽总署援军的联手镇压下，终于渐渐平息。

　　坍塌大半的中心广场狼藉遍地，玄铁青石布满狰狞的魔兽爪痕，与漆黑魔气腐蚀出的斑驳印记，数根镇魔石柱裂开细密纹路，残存的稀薄魔气在空气中弥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几名躲闪不及的新生身受重伤，被学院医员迅速抬走救治，侥幸无恙的学子们，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摆，心跳始终乱得无法平复。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悸动。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墨色身影，毫无章法地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不认识他，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甚至连他长什么模样，都没法清晰地描摹出来。可当他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的那一刻，我紧绷的身体会莫名放松，那颗常年独自戒备、时刻紧绷的心，会瞬间安定下来；他身上清冽中夹杂着一丝隐晦冷意的气息萦绕过来，我非但没有丝毫排斥，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这样被他护在身后，是千万年来早已习惯的事。

　　就连我的心跳、我的呼吸，都会在他靠近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节奏走，心底泛开的钝痛，也全然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记忆作为支撑。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只当是生死关头，被人救下后的本能依赖。

　　他没有在我身边停留太久，混乱稍稍平息、确认我暂时无碍后，便转身离去。

　　当时临走前，他微微俯身，凑近我耳边，没有多余的动作，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执念与隐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却意味深长的话：“我找了你很久，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这句话落在耳中，我浑身骤然一僵，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心口猛地一缩，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明明听不懂话里的深意，身体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本能地想要伸手抓住他，不想让他离开。

　　可当时云衔月终究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傅惊渊也只是深深看了云衔月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云衔月读不懂的愧疚、深情与偏执，目光在云衔月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云衔月此刻的模样狠狠刻进神魂里。随后，他身形微动，便隐入嘈杂的人群与未散的魔气之中，彻底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抹独属于他的气息，残留在我周身，久久不散。

　　高台上，李砚周身萦绕的冰雾渐渐散去，契约异兽寒月银狼缓步走回他身侧，雪白的狼耳微动，琥珀色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广场四周，排查残余魔气与潜在危险；教导主任抬手轻拂肩头的精神系猫头鹰，那只异兽眼眸流转，无形的精神力扩散开来，细细探查着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魔兽踪迹；觉醒导师轻轻安抚着身旁焦躁的火云马，脚下火焰灵气渐熄，面色凝重地与赶来的御兽总署军官低声交谈，商议着后续裂缝防控事宜。

　　没过多久，学院的教导主任沉稳的声音，透过浑厚灵气传遍整个广场，语气沉重却不容置疑：
　　“由于院长还在京都市办事还未归来，我已通过传灵术将此事告知给了院长，经过我们的商议需要给校内学子通告一件事，此次魔界裂缝突发，绝非偶然。近来城外裂缝异动频繁，低阶、中阶魔兽出没愈发猖獗，已然威胁到城池周边安危。学院与御兽总署下达联合任务，所有觉醒伴兽的新生自行组建三人小队，前往城池周边荒野，清缴散落的低阶魔兽，完成既定任务指标，此为学院必修学分，亦是对你们御兽实战的初次历练。”

　　话音落下，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经历过魔兽突袭的恐惧，还深深刻在每个新生心底，不少人面露怯色，双腿发软，可一想到必修学分关乎能否继续留在学院，又只能咬牙应允。毕竟在这魔兽横行的乱世，唯有实战才能快速成长，躲在学院的温室里，永远只能是不堪一击的凡人。

　　“切记，荒野危险，严禁单独行动，一旦遭遇中阶魔兽，立刻触发求救信号玉符。学院导师与御兽军队会在周边巡逻接应，务必保全自身性命！”院长再三叮嘱，语气满是郑重，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众人荒野历练的凶险。

　　规则讲明，新生们纷纷开始慌乱组队。

　　觉醒了稀有异兽、天赋出众的学子，瞬间成了众人争抢的对象，围在他们身边的人络绎不绝；觉醒普通异兽的学子，也快速抱团组队，互相壮胆，只求在荒野历练中能多一分生存保障。

　　而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显得格格不入，也刺眼至极。

　　我觉醒失败，掌心贴紧觉醒碑都没有半分灵气波动，没有契约异兽，没有丝毫御战之力，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是会拖垮全队的麻烦。

　　嘲讽、鄙夷、嫌弃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芒，毫不避讳地扎在我身上，细碎的议论声也接连传来，尖锐又刺耳：
　　“他觉醒都失败了，谁会带一个毫无战力的累赘组队啊？”
　　“去荒野清缴魔兽，带个凡人，还要分神保护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赶紧自己退出任务吧，别到时候自己丢了性命，还要连累队友！”

　　这些话语，我好像早已听麻木。

　　从脑海中有记忆起，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习惯了冷眼与排挤，从不会奢求旁人的接纳与善意，更不会低头乞求一丝怜悯。即便没有契约异兽，我还有与生俱来的、能沟通野生灵兽的隐秘能力，但凡我遇到危险，周遭的鸟兽走兽都会本能地庇护我，乱世求生，我从不需要依靠旁人。

　　骨子里的孤傲与狠戾，是刻进云衔月神魂的本性，哪怕沦为凡人、失去所有神力，也绝不允许云衔月向任何人低头示弱。

　　云衔月转身，打算独自离开广场。
　　即便孤身一人，我也能完成荒野历练，哪怕前路凶险，也胜过接受旁人的施舍与同情。

　　可刚迈出两步，两道身影便快步走到我身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是苏清禾。

　　她一身浅青铃兰绣裙，裙摆上沾了些许尘土与碎叶，长发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简单挽起，耳坠细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气质温婉干净，眉眼间满是真诚与担忧。额间隐现一抹极淡的乳白色柔光，那是她契约的白泽元神印记，温和的治愈灵气缓缓从她身上散开，轻轻抚平着我周身的戾气与疏离。她手中紧攥一枚乳白色灵玉，那是白泽元神的载体，纯净的生机萦绕在她指尖，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云衔月，跟我们一起组队吧，我们刚好缺一个人。”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眼神澄澈，没有半分嫌弃与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

　　站在她身侧的，是沈砚之。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冷峻黑衣，身姿挺拔如松，脖颈间悬挂着一枚天目兽牙坠，坠身泛着淡淡的幽金光晕，手腕缠绕着静心木珠，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契约异兽天目鹰，安静地落在他肩头，羽翼收拢，金瞳锐利如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时刻保持着警惕。

　　沈砚之看向云衔月，眼底没有丝毫鄙夷与排斥，只有透过天目鹰瞳力，看穿云衔月身上隐秘后的凝重与平静。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安慰，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笃定，直接敲定了组队之事：“三人清魔小队，刚好缺一人，你加入，无需顾虑。”

　　我微微怔住，一时之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在所有人都排斥我、躲避我，视我为洪水猛兽的时候，这两个在觉醒大典上大放异彩、天赋出众的人，却主动向我伸出了援手，毫无条件地接纳了我这个觉醒失败的凡人。

　　苏清禾契约神兽白泽元神，拥有极致的治愈之力，是小队最稳固的后盾；沈砚之契约稀有瞳术异兽天目鹰，能洞察危机、看破魔兽弱点，是小队最敏锐的尖刀。他们二人，本可以选择更强大的队友，却偏偏选择了毫无战力的我。

　　我沉默片刻，没有矫情推脱，也没有说多余的感谢，只是轻轻点头，应下了这份善意：“好。”

　　自此，这支特殊的清魔小队正式集结——觉醒失败、无契兽却能号令万兽的我，契约白泽元神的治愈者苏清禾，拥有天目鹰瞳术的洞察者沈砚之。

　　组队既定，众人纷纷前往学院执事处，领取任务令牌、简易疗伤药剂与应急求救信号玉符，排队依次前往城外荒野。

　　我跟在苏清禾、沈砚之身后，默默前行，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中感知周遭的气息——林间的飞鸟、草间的小兽、地底的虫蚁，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我的存在，悄然形成一道隐秘的防线，跟随着我，随时准备庇护我。

　　而我没有察觉的是，那道墨色身影，始终隐匿在人群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饱含执念的眼眸，牢牢锁定着我的背影，寸步不离。

　　是方才救云衔月的那个男子。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云衔月，哪怕没有留在云衔月身边，也选择暗中跟随，护云衔月周全。

　　我偶尔会莫名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巷弄、茂密的树荫，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他就在附近，一直在看着我。

　　每次回头，虽然看不到人影，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愈发强烈：心跳加快，耳根微微发烫，就连紧绷的脊背，都会在那道无形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放松。

　　我依旧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何要救我、为何要跟着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只有这具身体，本能地依赖他、信任他，贪恋他带来的安全感。

　　出城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魔气与草木气息，荒野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远处隐约传来魔兽的嘶吼声，危机悄然逼近。

　　而我与那个暗中相随的少年，这场始于本能、无关记忆的宿命牵绊，也在前往荒野的路上，悄然生根，一点点蔓延开来。

　　前路凶险，可我莫名笃定，只要他在，我便不会有事。
　　这份毫无依据的笃定，全然是刻在骨血里的身体本能，与记忆无关，与过往无关，只与纠缠了千百年的宿命，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