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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生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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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年轻的黑衣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十年了。当年的小丫头,如今穿着一身绯红官袍,眉眼如霜,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抓他。
有点意思。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女官,故意用沾着血污的拇指擦去下颌的妖血,眼神里充满不逊。
“拿下。”丛梨避开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再次下令。
身旁的几名带刀护卫浑身一哆嗦。他们看看地上化成黑水的妖祟,再看看眼前这尊一剑秒杀妖物的黑衣杀神,握刀的手都在打颤。脚下仿佛生了根,硬是谁也没敢迈出第一步。
开什么玩笑?这祖宗一根指头就能把他们全交代在这儿,拿头去抓啊!
看着战战兢兢的护卫,年轻的黑衣客挑了挑眉梢。
他随手一挽,将那把饮了妖血的长剑“当啷”一声丢在丛梨脚边的青石板上。
“大人。”他懒洋洋地开口,拖长了语调眼底藏着戏谑的暗光。
接着,他大刺刺地将沾满泥污的双手往前一伸,摆出个任人宰割的姿势,说道:
“现在大理寺捉人,都这么不需要缘由了吗?”
丛梨看着他递到跟前的手腕,目光越发清冷。
她淡淡道:“大殷律例第三十一卷,凡命案现场,持凶器且身份不明者,皆为重嫌。少侠深夜持剑惊扰侍郎府,本官拿你,合情,合理,合法。”
黑衣客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冷酷无情的模样,突然觉得牙根莫名有点发痒。
“行啊。”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桀骜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既然大人说合乎律法,那草民认栽就是。”
他上前一步,主动将双手往护卫手里那副沉重的铁枷里套:“不过这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我裴某人脾气差,怕是不太服管教。大人可得……亲自审我才行。”
“放肆!”一旁的护卫总长终于回过神来,厉声呵斥,随即转头对着丛梨抱拳急道,“大人,这不合规矩!您审问重犯时,从来都是需要文书与武侯在旁见证的,怎能与这等危险的狂徒独处?”
谁知,丛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事关妖祟,且极有可能会牵扯到镇妖卫。”丛梨的声音如碎冰相击,“此案干系重大,为防隔墙有耳走漏风声,初审由我亲自来。出了任何岔子,本官担着。”
护卫总长:!?
这就破例了!?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目光忍不住偷偷在那黑衣客身上打转。
恰逢一阵夜风吹散了浮云。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了那人大半张脸。
虽说沾着血污与泥水,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俊得近乎妖孽、笔挺锐利的五官。尤其是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是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护卫们齐齐咽了口唾沫,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脑海里不约而同地炸开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不是吧?
我们大理寺那尊清心寡欲的白玉观音……难道今夜在这血淋淋的命案现场,看着人家少侠那张脸,动了凡心了?!
被怀疑靠脸吃饭的少侠挑了挑眉,低低地笑了一声,正待说什么,丛梨却已经转过了身。
绯红色的官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她冷冷地抛下三个字,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带走吧。”
*
大理寺地牢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着湿冷的暗青色水痕。
昏暗的壁火跳跃,映照着玄铁铸就的牢笼。黑衣狂徒裴君夜,此刻正懒散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副重枷戴在他手腕上,倒像是个摆设。
一栅之隔,四下无声,所有的狱卒都被远远屏退。
丛梨端坐在太师椅上,正借着微弱的烛光,头也不抬地翻阅着刚调来的陈年卷宗。
“大人。”裴君夜忽然开了口,嗓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丛梨没理他,连翻页的指尖都没停顿一下。
裴君夜见状,拖着沉重的铁链往前走了一步,玄铁碰撞出刺耳的脆响。他隔着粗壮的栅栏,紧紧盯着她暖芒里的侧脸。
“您那真言术法,”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还和小时候一样?对同一个人……用一次就失效?”
丛梨翻阅卷宗的手,猛地一顿。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直直撞入裴君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她一生一次的禁忌,连大理寺的亲信都不曾知晓半分。普天之下,除了死绝的丛家人,只有十年前那个与他们至交的裴家知道!
丛梨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压着敛去冰霜。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
接着,她拿起桌上的卷宗,借着昏暗的烛火,念道:“裴君夜。南沧籍游派捉妖师。于两个月前流窜至京城,平日里……在东西两市接些祭祀除灾、糊弄外行的散活。”
念到此处,丛梨的目光在案宗上停顿了一瞬,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昔日第一捉妖世家嫡长子,如今竟然沦落到在市井街头骗几两碎银子度日?
混得真差。
她强压下波澜,翻过一页,语气越发不近人情:“除此之外,案宗上还记着一笔。前些日子,有人撞见你与死者——礼部侍郎家的千金走得极近,甚至在灯会私下相会。”
丛梨合上卷宗,“啪”地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她眉眼淡淡,抬起头,绯红官袍下的身姿笔挺如松。
隔着冷硬的铁栅栏,她审视着那双深邃桀骜的黑眸,声音不大,却字句如刀:“所以,裴少侠不如交代清楚。你处心积虑勾搭侍郎千金,借机潜入府邸,究竟是图谋什么?”
“还是说……”她眸光骤然一寒,“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路子,本就与那吸食人心的妖孽,是一丘之貉?”
裴君夜静静地听完这番声色俱厉的指控,却毫无重犯的自觉。
他盯着丛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突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她勾搭我。”
那语气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丛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险些裂开。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语,压低了声音:“这不是重点。”
“怎么不是?”裴君夜挑起眉梢,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我清清白白一个除妖的手艺人,被那大小姐硬塞了荷包,这可是事关草民清誉的……”
“叩叩。”
地牢外围突然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裴君夜的话。
丛梨眉头重重一折。她明明下过死命令,初审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名心腹属下满头大汗,顺着石阶快步跑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大人!不好了!镇妖卫的指挥使带着人,把大理寺外院给围了!”
丛梨眼神一凛:“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
“镇妖卫的人说是咱们大理寺私扣妖案重犯,要强行拿人!不仅如此,国公府的梁世子也带了府兵到了门口。”
丛梨眉头紧皱:“梁世子?他来做什么?”
属下咽了口唾沫:“大人,梁世子刚到,说是来探望,送了您最喜欢的甜汤……如今,两拨人遇上了,梁世子嘱咐说叫您莫怕,他替您拦着。”
他一边放下甜汤食盒,一边急的快要哭出来:“可镇妖卫的指挥使发了狠话,说半炷香内见不到嫌犯,就要踏平大理寺地牢!”
丛梨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镇妖卫是冲着灭口来的。而那位梁世子……她不过是从一个月前开始尝试攀附,这人竟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弄得满城风雨。
两方势力堵在门口,大理寺根本拦不住。最多还有半刻钟,这地牢的大门就会被强行踹开,裴君夜这个捉妖师就会被立刻带走,甚至永远消失在镇妖卫的暗牢里。
“我知道了。”丛梨无奈地按了按眉心,冷声吩咐,“你去大门外拖住他们,就说本官正在验明正身,半刻钟后亲自把人交出去。去吧。”
“是!”属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地牢。
待石阶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地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丛梨回过头。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镇妖卫破门前,确认眼前这个裴君夜,究竟是十年前那个背信弃义的故人、和镇妖卫同流合污的走狗,还是……
“行,那长话短说。”丛梨抬眼看他,“刚才说到侍郎千金与你——”
话音未落,她不免有些愣住。
刚才还不大正经的裴君夜,此刻靠着阴暗的墙壁,脸色臭得惊人。他嘴角紧抿,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对丛梨的话竟是毫无反应。
丛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懒得去探究这嫌犯突然发什么疯,半刻钟的时间紧迫,她径直跳过这个话题往下审:“那不管侍郎千金了。请裴少侠说一下,今夜戌时末,你人在何处?”
裴君夜眼皮一掀,目光从装着甜汤的食盒冷冷地挪到丛梨脸上,发出一声恶劣的冷笑:“睡觉。”
丛梨握着笔的手一顿,声音微沉:“可有人证?”
裴君夜铁链一扯,微微倾身靠近栅栏,盯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大人睡觉,还特意邀请人在旁边看着?”
“……”丛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将砚台砸在他那张俊脸上的冲动。
她耐着性子,声音冷到了极致:“那么,上一次见到侍郎大人或者其千金,又是什么时候?”
裴君夜重新站直身子,漫不经心地撇开视线,吐出四个字:“不记得了。”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丛梨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老子今天就是不配合你能拿我怎样”的混账,仅存的那点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没时间了。
如果他真的是镇妖卫的爪牙,一旦把他放出去,十年前的线索将再次彻底断绝。她不仅什么都查不到,甚至会连累大理寺满门。
这个局,她赌不起,也猜不透了。
只有那个办法。
“哗啦”一声,丛梨猛地站起身,官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线条。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玄铁栅栏前,眼底泛起一丝寒光。微凉的指尖在昏暗的火光中缓缓抬起,一抹唯有她能察觉的淡金微光,在指尖悄然凝聚。
那是丛家失传的真言术。
一生一次,绝无虚言。
“裴君夜,看着我。”丛梨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指尖却已穿过铁栅,不容抗拒,直直抵向了他的眉心!
“你今夜出现在这里,是不是镇妖卫派来灭口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