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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替我把他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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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达官显贵私下里都讨论,大理寺少卿丛梨,是个没有心肝的玉面观音。
为了往上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这两年在大理寺晋升的速度令人咋舌。
不管多错综复杂的案子,到了她手里,总能各方斡旋、办得八面玲珑。
此刻,礼部侍郎的府邸血气冲天。侍郎暴毙于书房,胸口破了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衙役将一个浑身发抖的壮汉踹跪在血泊中。
“丛大人!这贴身护院昨夜守在门外,却咬死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定是串通了凶手!”
丛梨一袭绯红官袍,用素白的帕子掩着口鼻,缓步走到那护院面前。
“大人明鉴!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护院疯狂磕头。
丛梨眸光微冷,指尖一抹唯有她能察觉的淡金微光悄然凝聚。
这是丛家失传的真言术——对同一人,一生仅能施展一次。
无论何等隐秘,一问之下,必吐真言。
她指尖轻点在护院眉心,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我只问一次。昨夜子时,你当真在书房外值守?”
微光没入,护院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真话:“没……小人昨夜贪杯,偷喝了主子的烈酒,躲在后院柴房里睡死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
金光消散,判定结束。
丛梨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玩忽职守,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革职查办。”
周围衙役噤若寒蝉。谁也不知道这位丛大人究竟用了什么妖法,只知道在她面前,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丛梨理了理绯红的官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查验的老仵作。
她略微颔首:“老先生,跟我说说,现在线索还有什么?”
老仵作颤巍巍地站起身,捧着一个蒙着白布的托盘上前,连声音都在发飘:“回大人,侍郎大人的胸口……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兽爪生生撕开的。且书房门窗皆从内反锁,毫无撬动痕迹。最邪门的是……”
老仵作掀开白布,托盘上放着一撮烧焦的黑色硬毛,以及一滩散发着腥臭的绿色粘液。
“属下在窗棂缝隙和房梁上发现了这些。大人,这等开膛破肚的手段和诡异的痕迹,绝非人力所为。这恐怕……恐怕是传闻中吸食人心的妖祟!”
“妖?”
丛梨眸光微凝。
这个字,像一根生锈的冰冷长钉,狠狠凿开了她尘封十年的记忆。
脑海中想起的,是漫天惨绿的妖火,父亲被黑影撕碎前的惨烈嘶吼,以及那口阴暗潮湿的枯井。
小小的她死死捂住嘴,在漫过门槛的血水中绝望地等了一夜。可那个曾握着木剑、信誓旦旦说要护她一辈子的裴家少爷,却始终没有出现。
捉妖世家裴氏一族,就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而钦天监监正丛家,就此灭门。
丛梨感受着指尖刚刚敛去的淡淡金光。父亲去得早,她什么星象阵法都还没学明白。从那之后,她只有这一技之长。
对同一人仅限使用一次,绝无虚言。
她靠着这一生一次的绝对真实,撕开伪装,踩着刀尖爬上大理寺少卿的高位。她要查清当年的真相,要让那些操纵妖魔的幕后黑手,以及背信弃义的故人,付出代价。
夜色如墨,久久化不开,更漏滴答,在死寂的侍郎府中显得格外森冷。
丛梨敛去眼底翻涌的晦暗,将一切情绪重新封冻回那张疏离的面具之下。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我明白了,辛苦老先生。”
老仵作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退到一旁。
丛梨转过头,点了两名带刀护卫:“你们两个,随我去书房现场看看。”
接着,她又看向旁边一名衙役,语气平稳:“拿我的对牌,去一趟镇妖卫请一下人。”
那衙役接过牌子,却没敢立刻挪步。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黑洞洞、仿佛随时会扑出怪物的书房大门,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颤声道:“大人……若真有妖祟参与,书房内定然凶险异常。我们是不是该先退到院外,等镇妖卫的大人们来了,再……”
丛梨没有说话。
她拢在宽大绯红官袍下的手,暗暗用力捏了一下微凉的指节,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弯月印记。
十年了。
这十年来,京城所有涉妖的案子全被镇妖卫垄断,封锁得密不透风。入职大理寺的这两年来,她费尽心机地斡旋筹谋,却连一片妖鳞的边都摸不到。
如今,终于让她又摸到了和妖相关的事件了。这是她撕开当年的丛家灭门血案的第一道豁口。
赶在那帮镇妖卫把现场清理干净、掩盖掉所有线索之前,她哪怕是蹚着刀山火海,也必须亲自进去看一眼。
“镇妖卫赶过来,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间。”丛梨语气依然平淡,却不容置疑,“去通传你的。大理寺查案,难道还要站在门外等别人来教?”
衙役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往府外跑去。
丛梨转过身,提步走向那间透着死气的书房。
带刀护卫按刀紧随其后。书房内的尸体已被移走,只留下一地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微弱的灯笼光晕下显得触目惊心。
四下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已绝迹。看着地毯上那滩诡异的焦黑痕迹,丛梨眼底冰冷,内心深处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爹——他在的日子里,自己还有机会接触那些个未开灵智、只会捉弄人的小妖。
如果他在,必然看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些痕迹的来源……
一瞬的温情很快被打断。
“什么人!”
护卫一声低喝,硬生生震碎了丛梨的回忆。
“咔擦——!”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陡然划破死寂。
丛梨猛地抬头。
在那黑洞洞的房梁之上,一团扭曲的黑影正倒挂其上。借着忽明忽暗的灯笼光晕,丛梨只能勉强看清那一双幽绿如鬼火的竖瞳,以及泛着寒光的尖锐利齿。
她浑身一紧。
十年未曾直面过真正的妖祟,她一时间竟认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形状不明,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臭妖气,正冲着她发出一声嘶吼。
“保护大人!”护卫大惊失色,当即拔刀欲冲。
就在这一瞬间。
书房紧闭的窗棂发出一声巨响。
“哗啦——”纸窗与木框瞬间四分五裂。
一道修长的黑影伴随着飞溅的碎木,冲破了夜色。
如同一把冷硬出鞘的刀,劈裂了浓重的妖气,暴烈地撞入书房!
那人一袭利落的黑衣劲装,衣摆和靴子上沾染几滴暗红的血迹,浑身裹着夜露。他手中倒提着一把没有剑鞘的暗色长剑,凌乱的碎发下,是一双深邃桀骜、却又明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丛梨呼吸猛地一滞。她袖口下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死死抵住掌心,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此刻,那个执剑的黑衣侠客,目光死死锁定了房梁上的扭曲黑影。
“啧,让小爷好找。”
黑衣客随手挽了个剑花,甩落剑刃上的妖血。他余光瞥见那一抹绯红的官袍,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哟,大理寺的文官?这等开膛破肚的案子也敢往前凑,也不怕被这孽畜掏了心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
昏暗摇曳的血色中,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四周被强行抽干了声音。
男人唇角那抹混不吝的笑意瞬间僵死,漆黑的瞳孔犹如遭遇了极光,剧烈地收缩颤抖起来。
“哐当——”
他那双握着剑的手突然脱力,明明刚才斩杀妖祟都不曾抖过半分。厚重的剑鞘磕在残破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流转的夜色仿佛凝固了一瞬。
丛梨死死盯着那张脸。脑海中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嗡”地一声彻底断裂,喉咙里像插进了针,连呼吸都扯出一丝痛楚,仿佛在撕扯着血肉。
半息过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停顿间,妖物似乎感受到了自己被无视,已然彻底暴怒。
伴随着一声尖啸,房梁上的黑影如同一团腥臭的飓风,伸出闪烁着幽绿毒光的利爪,直直朝着丛梨的面门扑杀而下!
“大人小心!”护卫目眦欲裂。
腥风扑面,丛梨眼底的惊骇还未褪去,那道黑色的身影掠至身前,速度之快,宛如暴怒的闪电。
“找死!”
黑衣客低喝一声,手中长剑带起一道匹练,迎着那团腥臭的黑影悍然斩下!
凛冽的剑气生生劈开了扑面的腥风。
噗嗤几声。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剑刃在半空中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那妖物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便被黑衣客一剑贯穿了咽喉,死死钉在了墙壁上!
随着剑刃无情地一绞,妖物剧烈抽搐了两下,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只在剑尖留下几缕烧焦的黑毛。
扬起的腥风顿时停歇。
“当”的一声,黑衣客随手拔出长剑。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妖祟尸骸,而是转过身,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朝丛梨走来。
他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隔着昏暗的灯笼光晕,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被绯红官袍衬得冷艳至极的脸。
气氛死寂得仿佛拉满的弓弦。
一旁的带刀护卫咽了口唾沫,紧张得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
那道视线犹如实质,丛梨袖口下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强迫自己压下眼底掀起的滔天巨浪,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少侠。”丛梨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说道,“多谢相助——”
黑衣客眉梢微挑,刚欲勾起一抹笑意,却听见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官话音陡然一转。
她没有再看他那张恍如隔世的脸,而是转过头,冲着身旁惊魂未定的护卫,话音陡然一转。
上一秒还透着客气的嗓音,此刻犹如淬了冰的刀锋,不带一丝温度:“此地为案发现场,此人手持凶器,行迹可疑。”
丛梨的眼眸冷冷扫过他的长剑。
妖血从剑尖滴下。
接着,她垂下眼睑,毫不留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替我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