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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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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说姚堂主慈悲心肠,可我知道,我比谁都凉薄——至少在那枝迎春花开之前。
三月初,柳镇的雪还未化完,春风已料峭浮过门前窗下了。我因记挂着药堂南墙根钻出的一枝迎春,日日嘱咐菱奴盯着何时开花。
旁人只当我雅趣,惜节气,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等的从来不是花开。
菱奴是我四年前初到柳镇时收养的孤儿。彼时镇中疫病肆虐,我拼尽一身医术,堪堪救下三分之二的病人,余下的死后叫一把火烧得干净,连个全尸也未留得。菱奴的父母,就是第一批感染致死的镇民。
那时我已收拾出几间街角的铺子开设了药堂,因我姓姚,镇里的百姓也叫我这药堂为姚堂。有一位民间书法家为我题了二字作匾,用的是针头削铁的金错刀。我挂匾时踩的板凳瘸了一条腿,差点摔下来,是菱奴将我扶住。
那是我第一次,触到这孩子瘦骨嶙峋的手。
父母去后,他整日坐在药堂门口的蓄水缸边,手里攥着一条他阿娘绣的鱼戏莲叶的帕子。柳镇夏天热旱,眼见着他在日头下晒得嘴唇都翻起一层皮,也不说话,只巴巴地看着我进进出出。
我本无心多事,可他实在可怜。十岁的娃娃,想来也添不了多少吃食。于是我收他做了药童,起名菱奴。平日里为我打些下手,识些草药病症。想着日后长大若是离了我,也能有个去处。
寒暑易往,四年如白驹过隙。当年大疫之后的柳镇,如今也重又繁荣。而我因这药堂来者不拒、劫富济贫的作风,竟也在四里八乡挣下了个好名声,须得请七八个伙计帮忙才忙的过来。
四年间,我为人治病,为畜牲治病,热病风寒,正骨通筋,接生也不在话下。只是苦了菱奴,和我一起扮作稳婆,穿着襦裙捏着嗓子说话。
如此,我姚堂救过的生灵,不说八千也得有上万了。瞧见镇东头的庙了吗?里头的菩萨,便是照着我的模样塑的。那场疫病之后,我被镇中百姓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人们也不管我还在世,便强硬着给我盖了庙,只是活人生病就来我这堂中瞧一瞧,死人念想就到庙里头拜一拜。
柳镇地在北方,离那一桩国界碑只有百里。当初离京来此,是别无选择。我却在这边陲小镇寻得一方自在。
救了人我便欢喜,无力回天我也不馁。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转着圈儿过去。
不曾想六个月前,这百里疆土竟叫羌人占去大半。隔着一条哭咽河,柳镇的狗能叫响羌军的马,羌军的笛能吹进柳镇的梦。
我倚在窗边看那枝含苞的迎春,眼底晦暗一瞬。
据说上头派了个什么天马流星大将军来,少年成名,厉害得紧。
近日羌人虽没有大举攻城,伤兵还是每天都有,哭咽河上只有一座桥,名为断水。自晨起至午夜,不间断地挤满了哀嚎的血人。幸运点的被送到我这药堂医治,不幸的,便沉在河底,连个响儿都没有。
堂中有伙计请辞参军,虽人手吃紧,我还是放他去了。他姓朱,力气很大,平日采买时,他一个人能背起三人的重量。
后来,后来。
消息传到药堂时已是三天后。一个跑过来借药的军医说的。
他亲眼看见朱大被一队羌骑围住,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等人散尽,朱大的腿已成了泥浆里的两摊红白。军中自是没有闲人拿担架抬他回来。他自己用两肘撑地,从死人堆里往外挪。
断水桥到我的药堂,平日里走起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爬了一整夜。桥面的石缝里嵌着前日雨后的泥,他每每往前爬一寸,肘窝就磨破一层皮,拖出两道暗红的湿痕。后半夜下了霜,薄薄一层盖在他背上,乍一看像具无人认领的尸首。
他爬到姚堂门口时,天刚蒙蒙亮。菱奴开门打水,被门槛外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吓得把盆扔出老远。
我听见声儿赶出来看,朱大浑身冻得发紫,两条腿从盆骨往下空了,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条已结成黑色的硬痂。他就那样趴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砖缝里,眼珠浑浊地转了转,认出是我。
他张嘴,声音像从地底透上来的风:
“儿死王事,爹娘勿悲,荣之安之。”
他不知道的是,他参军的第二天,朱家父母就被羌族探子抹了脖子。
我和菱奴一同在后山给他立了个冢,连同他爹娘的尸首埋在一处。
战事持久不断,柳镇的人像那年疫病一样,越来越少。更多的陌生面孔住进来了,又扛着刀枪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上个月,贴征兵令的小卒晃到药堂门口,我笑着问那小将:“药堂征什么兵?伤兵吗?”
那小孩支支吾吾,反过来倒过去只说军中有大人要见我。
草民我诚惶诚恐,只称病让菱奴去接待。不曾想只是问我要些草药,我自是大手一挥同意了。
看着成箱的药材搬上平板车,我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我的药……我的钱…
我扶着菱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那推车的小郎君却笑出一口大白牙,回头对我说:“姚菩萨功德无量,改日小将定当携礼回访。”
我两眼一闭想昏过去。这样的拜访再来几次,我这药堂也怕是要直接改名灵堂了。
原以为那小郎君是仗着官威空手套白狼,往后便不会再来叨扰,没成想不过几日,人竟真的又登了门。
所幸他倒也知礼,不曾空手而来。那日大规模用药也只一次,之后便只是不痛不痒地来上几趟,取几味北方少见的药材,倒也舍得给些银子。
只是……委实不多。
我拨弄着案上那几锭碎银,撑着腮帮子同菱奴嘀咕:“这位将军,也未免太穷了些。”
菱奴前仰后合的笑,学着我的模样扒拉那几粒碎银,指尖碰得银子叮当作响。
“可不是嘛,”他仰起小脸,神秘道,“我听唐何说了,那大将军年俸五千两金,还未娶亲置府,便尽数砸进军中,买粮草充军备了。”
我眯起眼睨他,随手拾起一卷医书,语气温温柔柔:“唐何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唐何还说,朝廷命他们出征,仗已打了半载,却连半分军饷都未曾拨付。如今营中兵士,连身新衣裳都换不上……”
话未说完,我便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好你个小药童,那郎君才来几趟,便被人哄得团团转,回头替人数钱都不知。”
菱奴摸了摸头,巴巴地抬眼瞧我神色怕我生气。我笑着掀下行医时的面罩,故意做个鬼脸吓他。
一上午手里过了几百个伤兵,面罩一角沾了血,我唤菱奴打水来洗,又起身吩咐灶娘准备午膳。
“菱奴啊,并非堂主不让你交友,你可知你一口一个唐何,唤的是谁?”
他茫然摇头:“不知道。”
我轻叹一声,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轻声道:“那是朝廷钦命守边的唐将军,正五品命官。你我见了,本是要跪接行礼的。”
话落,我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想来这几位将军,如今也未必在意这些虚礼。
午膳是灶娘炖的羊肉汤,我和菱奴就着麦饼吃了半碗,日头就斜斜沉到城墙之后。
边关白日短,刚过申时,风里便裹上刺骨寒意。我伏在案上写草药纲目,又替几位伤兵换了药,再抬头时,天已擦黑。
菱奴为我拿来一张小被,我胡乱裹了,窝在摇椅上看大漠的星子。
世人总说,人死后便化作天上星。可如今这边关尸横遍野,抬眼望去,也没见几颗星子格外明亮。
白日里菱奴的话反复在耳边盘旋,我躺在摇椅上,怎么都不安稳。那天狼碎拳大将军,听着威风凛凛,怎会穷得这般叮当响?穷便罢了,还偏生这般憨直傻气。我越想越恼,猛地一个打挺坐起身。
我虽不曾亲赴前线,却也知道这仗已快打完了。哭咽河畔数万尸身,也不知何人来收殓。
又想到那傻子,我重重叹了口气。
“菱奴!”
耳房里很快传来一阵蹬蹬脚步声,少年快步跑了出来。
“我房里有两条玉带,想来能当不少银两,你悄悄送去将军府。”
菱奴还未睡下,少年人个子蹿得快,年前裁的衣裳已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我重重躺回竹椅,椅身也忿忿晃着。我双手捂着脸,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银的,你拿去,明日做两身应季的新衣裳。”
卷过一阵风吹灭了廊下的灯,我没有叫菱奴来点。躺在黑暗里我轻轻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那将军收到玉带时,会不会以为柳镇的菩萨,当真是个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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