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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恙回澜 他的膝盖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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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几乎没有人,脚下的碎石子咯吱作响。
另一道脚步声像影子一样坠在身后,稍近、稍远。余嘉瑞扯紧外套,埋头往前。闯过树冠的斑驳光点打在眼皮上,刺的眼睛难受,情绪更加焦躁。
池塘的水面传来鱼尾划破水面的声音,昆虫开始嗡鸣。
嘈杂的声音像生锈的琴弦拨出刺耳的音调。
裴轩看着前方脚步逐渐沉重的余嘉瑞,小跑几步,在他身形晃动时扶住他的手臂,“小心。”
余嘉瑞默不作声地甩开他,顺势将他朝身后推去。
脚步声停了,又在远处起了。
余嘉瑞的手臂保持着推拒的动作,摊开的五指开始颤抖,不受控制的弯曲。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上涌。
那种失控感——
视野开始摇晃。
斑驳的光电不再刺眼,变得模糊,旋转、拉长……
他想抓住什么,指缝中却只穿出一缕热风。
有鱼跃出水面——
那第三道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裴轩踉跄两步,堪堪站稳,脸色顿时阴沉。他看见那少年的身体开始摇晃,单薄的脊背下压,一寸一寸往地上塌。
鱼砸向水面,发出沉闷的破水声。
他的膝盖砸进了碎石子路里,发出一声闷响。
“小鱼!”
两道惊呼同时响起。
裴轩几乎是立刻搀住了余嘉瑞的腰。
“走开!”
白色的、无法捕捉的东西随着余嘉瑞的声音瞬间将裴轩推至几米开外。
那是精神力。
裴轩只想将他扶起来。他正要冲上前去,一个人突兀的拉住他,呵斥,“你想死吗!别过去。”
白色的风刃几乎是在下一瞬成形,划破裴轩的裤腿,留下一道血痕。
余嘉瑞死死咬着牙关,痛苦的捂着头,视线却望向那边,举起的左手用力的朝后一拉,将他们面前的风刃扯回。
炸开的精神力凝结,沿着他的周围打转,逐渐压收。
裴轩猛地挣开那只手。
“别动!”谢行之说,“你现在过去只会给他压力。”
裴轩没回答,他看见余嘉瑞在颤抖,看见他泛白的骨节,手背上浮起的筋络。
池塘里的鱼再没跳起来,只剩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往外推,推到岸边,撞在石头上,碎了。
余嘉瑞的唇缝中溢出鲜血,顺着白皙的肌肤滴落,砸在石子尖锐面,血滴瞬间破开,堆积在不平的凹凸里。
像冬季被寒风吹落的红梅。
“小鱼!”谢行之喊他。
余嘉瑞微撩眼皮,模糊的视线无法聚焦。
“凝滞剂两支。”他取出两支针剂,弯腰朝他抛去。金属针管在地上骨碌碌打转,撞到余嘉瑞鞋边。
余嘉瑞的手在身边摸索,沾上泥土。他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便立即将其握入掌中。
外套的袖子被拉起、滑落、又拉起,露出青紫的手臂。
尖锐的针芒闪烁着寒光,深深的刺入他的皮肤。
裴轩急促的呼吸,双目含着血丝,“他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回事?不是说病情稳定了吗!不是说快好了吗!”他一把拎上边上的人的衣领将他提起,失控的质问。
“咳咳,裴,裴上将。”谢行之被勒住咽喉,抓着裴轩的手腕咳嗽两声。
裴轩放下他,深吸气,压着情绪。
“他,他的精神力容太高了,我们对他的情况只能在心理和身体上调节。只是稳定,不是治愈,我们没有办法保证他的精神力稳定。目前关于五级以上的精神力容研究几乎是空白的。我们不可能拿他做实验!”
谢行之年纪也不大,被他这一拎也来了气,冷声讽刺,“说来当年要是裴上将在,说不定早两年他就好透了。这心理问题,最好的还是有人陪着。”
裴轩在他的视线里缓缓松了手,踉跄的退后两步。他只能看着克制着让自己将一切痛苦都压抑着的少年。
昆虫不再嗡鸣,一切静的可怕。
风声停了,余嘉瑞木楞的跪坐着,迟迟没有反应。他仿佛没有意识到一切已经平息。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脸,只能看见一滴汗沿着下颚边缘滑落,在布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手垂落在地,弓起的脊背忽地往下塌。
“嘉瑞!”裴轩骤然朝前扑去。
他接住了。
余嘉瑞的双眼紧闭,汗水浸湿了衣服,头发也黏糊的沾在头上。脸色苍白,除了嘴角,没有一点血色。
裴轩小心的将他护在怀里,指尖隔着布料,终于触碰到他温热的面颊。
还是那样柔软。
慢了半拍的谢行之握紧手,凝视着两人。
裴轩撑着地坐起来,将余嘉瑞往怀中拦。动作轻柔,迟缓。谢行之站在原地,目光扫见远处想靠近又在观望的医护团队,抬手招呼人靠近。
“嘉瑞。”裴轩呼吸不稳,低声唤他。
“他昏迷了。不过已经没事了。睡个三四天就醒了。”谢行之走过去半跪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余嘉瑞的状况。
裴轩将余嘉瑞抱紧,远离谢行之触碰到余嘉瑞的手。他抓着词问,“三四天?”
“嗯。”谢行之和裴轩对视,片刻收回手,仿佛习以为常,语气不变,但是眼底满是心疼,“他的精神力现在基本上是消耗完了的状态,不休息够的话会很难受。”
“谢医师。”有人叫他。
“怎么这么慢?把小鱼送回去,通知徐医生了吗?”谢行之道。
“徐医生已经在病房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是我们来晚了,抱歉。”
“下不为例!”
裴轩看着他们将余嘉瑞抱到担架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谢行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见他的视线一直凝在余嘉瑞身上,眼神变得暗沉。
他抿唇,皱起眉,“裴上将,您是如何进来的?”
裴轩只是站起来,提步欲追上去。
谢行之拦下他,“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您,作为小鱼的主治医师,我有权决定您是否可以探视他。”
“你?”裴轩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熟悉的情绪在谢行之试图触碰余嘉瑞时他就已察觉,“就凭你?”
他略过谢行之。
谢行之死死盯着裴轩的背影,眼中猩红。
等裴轩赶到病房一切已经处理完毕,换了身新衣服的余嘉瑞静静的躺在床上,脸上被擦的干干净净,头发也被擦过,看着蓬松柔软。他的手交叠的放在腹部,指缝中的泥土被细心的擦拭干净。
空旷简洁的房间中被填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一行行数据、波动的线条涌动。
有个身穿白色长外套、戴着口罩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眼神专注的记录着数据。
病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刻意的放缓。
裴轩隔着窗户,手掌贴上玻璃。
有个护士看见他,小声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抬头看出来,向裴轩颔首,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裴上将。您好,久仰大名。”他自我介绍,“我是徐鸿卓,余少爷的主治医师之一,负责他的精神力健康与身体康复。”
裴轩握住他伸来的手,“你好。徐医师。”
徐鸿卓收回手,习惯性的插在两侧的口袋里。他看向病房里,“您这次探视显然有些突兀了,我们有很多注意事项显然没有时间交代清楚。”
“我的问题。”裴轩听出他的责备。
“唉,小鱼这孩子的情况才刚稳定您就来这一遭。”他像是故意的,“小鱼的状况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清楚,多少应该和他的医师多交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裴轩这才把视线分一缕给他,“你想说什么?”
“哦。”徐鸿卓冲他笑了一下,“只是小鱼这些年过的太苦了,你作为上将,滥用私权,跑来干涉他的生活。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他的生活里本来就有我。”裴轩斩钉截铁,可他说完,嘴角却向下压了几分。
徐鸿卓平心静气,认真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导致小鱼一见到你就情绪不稳,我必须得告诉你,在他情况彻底好转之前请你少接近他。”
“他……,他一生气就会这样吗?”裴轩问。
“嗯——,不算。”徐鸿卓小声说,“他的精神力容……,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精神力,当他的情绪不受控制,会让他难以压制自己的精神力。”
裴轩想起余嘉瑞面对自己时的样子,看向床上平躺着的少年。
“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好——”
“我知道。”裴轩打断,“他的情况我基本上知道,但是,我没想到,他的状况比我想象的严重。”
徐鸿卓道:“当初我们以为他只是心理问题,不过一两个月就变得棘手,他的精神力在某一天开始迅速增长。”
“我们没有任何案例,只能一点点摸索。没有任何实验模型、特效药、治疗方案。甚至因为他的身体无法负荷他的精神力……”
“他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行动能力,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康复训练。”裴轩压低声音。
徐鸿卓有些意外的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只是了解最近的情况。”
“他是我弟弟。”裴轩道。
床上的少年依旧安静的躺着,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