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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弱水浮萍 情绪再次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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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阳光被重新遮挡在室外,余嘉瑞才抬起手捂住上半张脸,微仰头,长舒一口气。
他放在床头的智脑从警报响起时就开始嗡嗡的震动,闪烁的白光彰示着它的存在。
余嘉瑞找了东西弯腰把杯子从柜子底下勾出来,拾起,上滑的衣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肢。
等直起身,他才拿起智脑,接通视讯。
那边的人神色慌张的上下打量。看见他面色无异、周围一切如常,才一点点冷静。
“吓死我了,什么情况?”谢行之拍拍胸脯,举止夸张,“你的病房怎么不让进?他们说看见了裴上将的副官沈愈守在门口。他来了?我这边怎么没有收到申请?你不知道他们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怎么又破坏医院设施——”
余嘉瑞将杯子放好,打断他,“有点事。没大碍。”
“天啊。你总是这样,我是你的主治,你不能什么都不和我说。”谢行之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余嘉瑞微抿唇,“挂了,我有事。”
“你不能总逃避——”
余嘉瑞抛开智脑,将自己摊在床上。
寂静的室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智脑的屏幕暗下去,又被新的消息点亮。余光里的白色光点锲而不舍的闪动,隔着柔软的被子能感受到越来越频繁的嗡嗡声。他没有去看,只是翻身扯起灰蓝色的被子将自己裹住。
病房里很静,方才打翻的水洒在柜子上,水滴顺着柜子滑落,又滴在地上,被放大的五感能清晰的捕捉到滴落时的声音。
那一小摊水面开始震动,像被风吹过,荡开阵阵涟漪。
智脑又震了一下。
余嘉瑞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上摸索。白色的袖子被往上扯起,苍白的手臂上,青紫的针痕刺目。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将智脑捞进被子里。
电话被接通。
“小鱼。”一个轻快活泼的女声传来,她听见裹挟在被子下颤抖的呼吸声,语调一顿,放轻声音,“你又头疼了?”
余嘉瑞环抱住自己,紧紧的蜷缩起身体。他从鼻腔哼出一个音调,“嗯。”
“怎么了?不是快好了吗?”她开始焦急,椅子被撞倒,硬底的小皮鞋踩在木制地板上噔噔蹬的急促。
余嘉瑞只是闭上眼,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忽地安静下来,静静的听着电话。
她开始哼歌,小小声的,没有歌词的。
一分钟、两分钟……
水滴声再听不见了。
余嘉瑞终于放松了手臂,身体逐渐展开。
“……小鱼?”
轻柔的试探声。
“嗯?”余嘉瑞半瞌着眼,汗水湿润了黑发贴在额头上,泪水浸湿的睫毛一绺一绺的粘在一起。
“好点了吗?”她问。
“我不知道。”余嘉瑞说。
她继续问,“小鱼,发生什么了?”
“……”
“告诉我吧。”
余嘉瑞哑声道:“裴轩来了。”
两人都沉默着。
“他终于愿意来看你了?”
小心翼翼。
试探 ,却又带着讽刺。
余嘉瑞不答反问,“他的手怎么回事?”
女孩愣了一下,半晌才压抑着情绪悄声道,“还是那时候的事了,六年前伤的。”
“不过他一直带着手套,很多人都不是很关注。”她补充。
余嘉瑞得到了想要的,随即装作毫不在意地转移话题,“他想要我加入一个项目,‘盘古’计划。”
“哦。这个项目我们好像没有相关资料。”她思索道。
“详细地消息现在不可以和你说,我会参与的,等到时再告诉你。”余嘉瑞摊开手脚,依旧将自己蒙在被子下。
那女孩显然极为了解余嘉瑞,“嗯……,为什么?哦,我知道了。好吧,你们兄弟间小小的矛盾我还是旁观就好。”
“好了,挂了。”余嘉瑞掀开被子,眯起滑进汗水而刺痛的眼睛。他俯身拉开床头柜,扯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脸。
他面色平静,除了眼尾一抹常驻的红晕,没有任何异常。
“拜拜拜拜。”她一顿,“对了,快开学了,你来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又追问了一句,才道:“等会诊后才能确定。”
“好吧。”她说。
电话迟迟未挂断,余嘉瑞也不说话,安静的等待。
“你……”她停了停,话语有些混淆不清,“你什么时候出院?你总是不联系我们,爸爸想你了,他总念叨你的成人礼没法儿举办。我——”
她又停了,“算了。等见面再说。裴轩那边我找人探探?”
“不用。”余嘉瑞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似是意识到了他语调的冷硬,他微呼口气,“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行,你有主见就好。”她道。
余嘉瑞应一声,通讯应声而断。
他将叠起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目光触及地上的水渍,按响了呼叫铃。
不过几分钟,余嘉瑞拎着外套开门,穿着护士服的女士朝他颔首,“余少爷。”
“打扫一下。午餐不用送了,我出去吃。”余嘉瑞掠过她,黑色的外套展开,带起一阵风,落在肩上,苦甘橘的味道挥散在空中。
护士急忙叫住他,“您没戴阻隔器。”
余嘉瑞从空间纽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环在掌中抛起,“带了。”
护士不敢再拦,侧身让开,待他走后将门窗大开,一直呆在墙角的机器人开始收拾室内的凌乱。
正午,是阳光最耀眼的时候。
余嘉瑞独自走在铺着石子的小路上,树冠的阴影中,躲避着人群。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见人靠近,率先朝边上让开几步。
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在这里住了六年。
余嘉瑞找了条长椅坐下,靠在冰凉的靠背上,被太阳灼烧到燥闷的情绪好似有了发泄。
前方是一片被围栏围挡的池塘,荷叶挤挤挨挨的封住了湖岸,粉白的荷花在大片的绿色中露着尖儿,盛放开宽大的花瓣。偶尔可见一朵或垂着头,或仰着头的莲蓬。
一条小船,带着草棚的木制仿古船漂浮在湖中央,以船底下为中心荡开波澜。
它在晃动,却始终未曾游离半分。
波纹散开,湖面下悄然浮起一个泡,在水面上炸开。一尾金红的锦鲤跃起,高仰着鱼尾甩出星星点点。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白。
他的目光追着那尾锦鲤沉入水底,浮不上来,也靠不了岸。
像那条船。
“哦——亲爱的。”
他的思绪被扯回,目光骤然从湖面拉回。
余嘉瑞看向右侧,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夫人。她的头发全白,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可她依旧那么出众,静坐着,却有一种总揽全局的气势,脊梁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从容优雅。
“洛女士。”余嘉瑞站起来,带着尊敬,自然的向她垂首问好。
洛郢笑呵呵的控制着轮椅向前,停在余嘉瑞前方,“小鱼又来这看鱼?”她撑着轮椅扶手,一手示意余嘉瑞扶住她。
“没有,只是来坐一下。”余嘉瑞将她扶起来,搀着她坐在长椅上。
“哎呀,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啊?我那几个学生啊——”洛女士笑一声,“不成器。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就找到我这里来。”
余嘉瑞配合的弯着眉眼,“那是您厉害。”
“小鱼啊——”洛女士握住他的手,满是茧的掌心刮在余嘉瑞的手背上,留下粗糙的触感。她温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困住了你,但是你才刚成年,你的未来、你的人生都才刚刚开始。向前看,向前走。”
余嘉瑞的笑意更浓,这会儿倒是温柔的像沈愈感觉的天使。他道:“谁在您耳边唠叨了?”
“你邹伯伯啊,最近总说你的事。”洛女士笑道。
余嘉瑞那双丹凤眼眯起,像含着笑,“那您可得说说他,我陪着您不好吗?他们都不来看您,总得有一个人陪着。”
洛女士正要转开和他对视的目光看向池塘,视线在看向余嘉瑞身后时停下。她眯起眼,仔细辨认来人。
“啊,是小裴啊。”
余嘉瑞没有回头,而是扶着洛女士让她坐回轮椅上,“外边热,我送您回去吧。”
“小鱼!”裴轩下意识叫他。
洛女士依旧在笑,“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能回去。”
余嘉瑞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裴轩走到他身侧,安静的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叶发出梭梭的草叶摩擦声,掺着花香的树木青草味道蔓延。湿热的空气沾在人裸露的肌肤上,那股子闷就像从骨头里钻出来。
情绪再次被烧灼,从淤泥朝着湖面攀升——再攀升。
余嘉瑞无法冷静的面对他。
呼吸开始嘈杂纷乱,急躁沉重。
“你为什么在这?”余嘉瑞冷声质问。
裴轩压平唇角,“我只是路过。”
余嘉瑞不知想到什么,将双手插回口袋,紧攥成拳,嗓音有些发干,“你为什么没走?”
“我约了你的主治医师想了解你的身体状况。”裴轩如实说道。
“呵。”余嘉瑞冷笑,松开手,径直朝前走去。
裴轩知道他想听什么,可他无能,他怯弱。
于是只能沉默的跟着。
风更大了,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儿。
“走开。”余嘉瑞道。
裴轩只是停下脚步,等来开些许距离,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