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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疤痕的低语 无面人留下 ...

  •   天光不是渐渐亮起来的,而是像有人猛地拉开了厚重的帷幕,惨白的光线粗暴地灌满了走廊。

      周临睁开眼,背靠着门板的僵硬感瞬间唤醒了他。他竟然坐着睡着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昏厥了过去一小段时间。喉咙干得发疼,四肢冰冷。他撑着门板站起来,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一件事,看门缝。

      没有新的卡片塞进来。

      第二件事,开门。

      走廊浸在冰冷的光里,那股甜腻的腐朽味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灰尘在阳光下暴晒的气味。他低头,看向304和305之间的地毯。

      那道疤还在。

      但不一样了。

      昨晚看到的,是杂乱、疯狂、凝固的线条。现在,那些线条……活了。不是真的在动,而是颜色变得更深,像渗进了地毯纤维的深处,边缘微微隆起,扭曲盘绕的形状,竟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个蜷缩着的、双臂环抱着什么的小小轮廓。

      一个孩子的轮廓。

      周临的呼吸屏住了。他蹲下身,手指悬在那些隆起的地毯纤维上方,没有触碰。冰冷的空气从印记上散发出来,比周围温度低好几度。盯着看久了,耳边似乎会响起极其细微的、孩子压抑的抽泣声,遥远,但尖锐地往脑子里钻。

      305的门开了。陆衍走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睛依然亮得锐利。他扫了一眼周临,目光立刻落到地毯的印记上,瞳孔微微一缩。

      “长大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像个孩子。”周临站起身。
      “莉莉?”陆衍也蹲下来,这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指,极快地在印记边缘没有被线条覆盖的地毯上按了一下,随即收回。“温度不对。冷得不正常。而且……”他侧耳倾听了几秒,“有声音。”
      “你也听到了?”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陆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像接收频率不对的广播,杂音里有哭声。”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道印记。它像一块丑陋的胎记,烙在酒店陈旧的地毯上,也烙进了这个空间的规则里。

      “规则四,”周临缓缓开口,“请勿损坏酒店任何物品。”
      “这算损坏吗?”陆衍扯了扯嘴角,“它自己长的。而且,规则没说不能‘留下痕迹’。那个‘无面人’……它可能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钻空子的代价是什么?”
      “不知道。”陆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但肯定不免费。”

      早餐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幸存者只剩五个:周临、陆衍、眼镜男李理、短发女人,还有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吓得几乎不说话的中年男人。花衬衫男人彻底消失了,连人形污渍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食物照旧。但今天负责分发面包的,是那个工牌挂歪的男服务员。他动作比昨天更慢,更僵硬,每一次将硬面包放在客人盘子里时,指尖都会微微颤抖一下。当他把面包放到陆衍面前时,动作停顿了半秒,那双低垂的眼睛,似乎极快地在陆衍脸上扫了一下。

      陆衍垂着眼,拿起面包,掰开。里面除了干硬的面包瓤,什么都没有。

      但周临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那不是麻木,那是……恐惧。服务员在恐惧陆衍?还是恐惧他们昨晚的“客人”?

      李理几乎没动食物,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嘴唇一直在哆嗦。短发女人机械地咀嚼着,眼神空洞。中年男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汤碗里。

      快结束时,陆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边的人听见:“昨晚,我和304的客人,都收到了新客人入住的通知。”

      死寂。

      李理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新……新客人?谁?在哪?”
      “不知道是谁。”陆衍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布巾脏得看不出原色。“但它在走廊留下了点东西。在304和305门口。”
      “什么东西?”短发女人声音发颤。
      “一个印记。像小孩画的画,印在地毯上了。”周临接话,目光扫过众人,“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吗?或者,听说过酒店里关于小孩的传闻?”

      李理猛地摇头,像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短发女人紧紧攥着叉子,指节发白。中年男人头埋得更低。

      但周临看到,那个一直在擦拭空桌子的男服务员,动作停了下来。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又继续那机械的擦拭,但那个停顿,像卡壳的齿轮。

      他知道。这个服务员知道些什么。

      早餐在压抑中结束。众人像逃避瘟疫一样迅速离开餐厅。

      周临和陆衍走在最后。经过那个男服务员身边时,陆衍脚步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工牌歪了。”

      服务员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抬头,但擦拭桌面的动作乱了节奏。

      陆衍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他在害怕。”回到三楼走廊,周临低声道。
      “害怕‘新客人’,还是害怕我们知道什么?”陆衍站在那道“孩子印记”旁,低头看着。“或者,两者都有。”
      “得让他开口。”
      “规则。”陆衍提醒,“确认其佩戴完整工牌。他的工牌,歪了。”

      “所以?”
      “所以,‘不完整’的他,或许……暂时不受某些规则完全保护?或者,我们能和他‘交流’的范围,可以大一点?”陆衍眼中闪过思索,“前提是,别被其他‘完整’的服务员看见。”

      机会在下午出现。

      周临发现那个男服务员独自推着清洁车,进入了二楼一间空置的客房。他和陆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和抹布擦拭的声音。

      周临轻轻推开门。服务员背对着他们,正在擦拭浴室的门框,很认真,很用力,仿佛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陆衍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服务员身体一震,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捂住自己歪斜的工牌,想把它扶正。

      “别动。”陆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们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服务员僵住了,捂住工牌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印记,”周临指向门口方向,虽然隔着墙和楼层,但服务员显然明白他在指什么,“是什么?”

      服务员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

      “莉莉是谁?”陆衍问,“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小孩?”

      服务员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大,瞳孔收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

      “说。”陆衍逼近一步,“说了,我们帮你把工牌扶正。不说,”他看了一眼虚掩的浴室门,“你觉得,如果现在有客人需要帮助,而你的工牌‘不完整’,会怎么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利用规则的威胁。

      服务员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恐惧和某种更深的绝望交织。他看了看周临,又看了看陆衍,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歪斜的工牌上,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他伸出手指,沾了沾旁边水池里未干的水渍,在光洁的洗手台台面上,颤抖着,写下两个扭曲的字:
      帮她

      写完,他像用尽了力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气,眼神哀求地看着他们。

      “帮她?”周临皱眉,“帮莉莉?怎么帮?”

      服务员摇头,用手指使劲抹掉那两个字,又写下:
      画完
      画完?

      周临和陆衍对视一眼。莉莉的画?那幅被藏起来,或者未完成的画?

      “画在哪?”陆衍追问。

      服务员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他拼命摇头,手指在台面上胡乱划着,却写不出完整的字,只留下凌乱的水痕。他指着天花板,又指着墙壁,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抱住头,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再问不出什么了。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陆衍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将他歪斜的工牌轻轻扶正,扣好。

      “走吧。”他对周临说。

      两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内,服务员的呜咽声低低传来,很快又被水声盖过。

      回到三楼,走廊那道“孩子印记”似乎又变大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了些。蜷缩的姿态,双手环抱的,似乎是一个……画框的轮廓?

      “帮她画完……”周临沉吟,“那幅画是关键。但画在哪?墙里?四楼?”
      “四楼上不去。”陆衍走到楼梯口,向上望。通往四楼的楼梯转角,依旧被无形的屏障阻挡,那片黑暗仿佛凝固的实体。“规则说‘通往四楼的楼梯不存在’。不是禁止,是‘不存在’。这意味着,或许有别的‘存在’的路径。”
      “别的路径……”

      周临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冰冷的、蜷缩的“孩子印记”上。

      印记在地毯上。

      地毯之下,是地板。

      地板之下呢?

      墙里?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楼梯不存在,那么,‘入口’,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比如……墙里面?或者,地板下面?”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印记。“那个服务员指了天花板,又指了墙。也许不是指方向,是指……状态?莉莉在‘上面’,也在‘里面’?”

      “‘砌进了墙里’……”周临重复着那句话,“如果画也在一起……”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道印记。它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寒意,也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哀戚的呼唤。

      帮帮她。

      画完它。

      “印记在长大。”陆衍忽然说,“它在吸收什么?酒店的‘养分’?还是我们的……”

      他没说完,但周临懂。昨晚无面人出现后,他们两人都感到异常的疲惫和寒冷。尤其是陆衍,脸色至今没缓过来。

      “它在‘指引’,也在‘索取’。”周临道。

      “那要看它最终,是想指引我们去‘画完’,还是把我们自己也变成画的一部分。”陆衍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夜幕,再次不可阻挡地降临。

      这一次,黑暗来得更快,更沉。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前两晚更暗淡,闪烁不定。

      周临回到304,关上门,没有开灯。他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和窗外永无休止的、死寂的浓雾翻涌声。

      午夜将至。

      走廊里,准时响起了“嗒……嗒……嗒……”的高跟鞋声。

      缓慢,规律,粘稠。

      但今晚,那声音似乎……有些不同。它停在了三楼,却没有立刻开始徘徊。它停在某个地方,静止了很久。

      然后,周临听到,那声音开始移动。

      不是走向任何一个房间。

      而是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

      朝着304和305之间,那道“孩子印记”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周临屏住呼吸,手掌无声地握成了拳。

      门外,高跟鞋声停住了。就停在印记旁边。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周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细碎的、密集的、令人牙酸的……

      抓挠声。

      不是从门外,而是从……脚下。

      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隐隐约约,密密麻麻地传来。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指甲,在疯狂地抓挠着木板和砖石,想要破土而出。

      而门外,那高跟鞋声,依旧停在印记旁,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抓挠的东西出来。

      或者,等待房间里的人,做出选择。

      周临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只是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门板。

      抓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极其微弱、极其凄凉的……童谣的调子?听不清歌词,只有破碎的、跑调的旋律,断断续续,从地板和墙壁的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

      他口袋里的半张蜡笔画,忽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真的烫。是那种感觉,那种被强烈呼唤、被无形锁链牵引的感觉。

      门外的存在,脚下的抓挠,墙里的童谣,口袋里的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道冰冷的孩子印记,吸引、汇聚到了这个点。

      四楼的秘密,莉莉的真相,画完那幅画的途径……

      或许,就在今夜,就在门外,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抓挠声和童谣里,显露它血腥的一角。

      而他和陆衍,这两个试图撬动规则的人,已经站在了这漩涡的中心。

      陆衍的墙那边,悄无声息。

      但周临知道,他一定也醒着,也听着,也在判断,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或者,等待一个不得不做出的、可能万劫不复的选择。

      抓挠声,停了。

      童谣声,也停了。

      门外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没有走向任何房间,而是……朝着楼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它离开了三楼。

      但周临的心,并没有放下。

      因为地板下,墙壁里,那冰冷的、蜷缩的印记所在之处,一种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

      敲击声。
      “咚。”
      “咚。”
      “咚。”

      不是从门外。

      是从304房间内,那面与305相邻的墙壁内部,传了出来。

      缓慢。

      而坚定。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疤痕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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