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雾中影与敲门声 试探规则的 ...
-
天还没黑透，那嗡鸣声的余韵似乎还粘在骨头缝里。
周临坐在304的床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审讯室里等待某个难缠的嫌疑人开口。房间里的光线正一点点被抽走，从昏沉沉的灰，褪成一种浑浊的暗蓝，最后沉入实心的黑。没有过渡，啪一声，仿佛有只巨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天光。
他忽然想起陆衍敲玻璃的样子。钥匙齿尖叩在玻璃上，嗒、嗒、嗒，不紧不慢，像个耐心的守夜人在计数。疯子。可那疯子里有他熟悉的、不顾一切的锋利。以前在审讯室对面，他见过陆衍这种眼神——在证据链即将闭合的刹那，在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里，骤然亮起的、针尖一样的寒光。
然后，通常就意味着麻烦。
窗外浓雾翻涌，比之前更剧烈了些。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三下敲击真的惊动了什么？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软底鞋摩擦地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是那个工牌挂歪的男服务员。他似乎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一片薄薄的阴影滑进来，落在暗绿色的地毯上。
周临等脚步声消失，才起身，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浓雾过滤得更加微弱的昏蒙光线，看清了那东西——一张对折的、硬挺的白色卡片。
他捡起来。是酒店的信纸，抬头印着褪色的“无回酒店”花体字。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墨迹很新：
“今晚有新客人入住。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
新客人？
幸存者都在，没多也没少。这“新客人”是什么？
他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走廊死寂。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朽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淡淡的、潮湿的尘土气，像封闭多年的地下室突然开了条缝。
他把卡片揣进口袋，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半张蜡笔画粗糙的边缘。黑色的太阳。涂黑的窗户。莉莉。
砌进墙里。
如果莉莉被砌进了墙里，那她的“画”，会不会也在墙里？那幅让酒店变成这样的“画”？
还有那行字，笔迹几乎划破纸背的恐惧：“他们把她砌进了墙里！”
他们是谁？
服务员？酒店管理者？还是……之前的“客人”？
纷乱的念头被一声轻响打断。
“咚。”
很轻，像是隔壁305，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临身体微僵。是陆衍？还是……别的？
没有后续。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更沉，更厚，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胶水里跋涉。周临盯着房门，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动静。通风口若有似无的气流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还有……一种极其低微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抓挠声？
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在墙里？在天花板上面？还是就在门外，极轻极轻地用指甲刮擦着门板？
他屏住呼吸，那声音又消失了。
幻觉。或者，不是。
他想起规则二：房间内绝对安全（前提是您未违反规则）。
他和陆衍，今天违反了规则吗？敲击玻璃，算不算“损坏”？那嗡鸣声，算不算“打扰”？
如果算，这“安全”，还能维持多久？
“咚。”
又是一声。还是隔壁。这次重了一些，闷闷的。
周临站起身，走到与305相邻的墙边，手掌贴上冰凉粗糙的墙纸。墙纸后面，是砖石？还是别的什么？
他屈起手指，在墙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吓人。
等待。时间被拉成细丝，紧绷欲断。
墙那边，传来了回应。
两下。停顿。又一下。
笃。笃。笃。
同样的节奏。
周临稍微松了口气。是陆衍。他还清醒，还能回应。
但紧接着，305那边传来了别的声音。
不是敲击，是……拖动重物的声音？很慢，很沉，贴着地板摩擦，从房间深处，一点点移向门口。
周临的心提了起来。陆衍在干什么？那是什么声音？
拖动声停了。
然后，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非常轻微，但周临听到了——是305的门锁。
陆衍开门了？在午夜？规则明确说，午夜至凌晨四点，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开门！
他想冲过去阻止，但脚像钉在地上。规则。违反规则的代价，他白天亲眼见过。那淤青，那消失的人。如果他冲出去，他也会违反规则。而且，陆衍不是莽撞的人。他开门，一定有原因，或者……迫不得已？
305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没有完全打开。
然后，周临听到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声带被砂纸磨过，断断续续，从305的门缝里飘出来，混在死寂的走廊空气里，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莉……莉……”
“……画……”
“……墙里……冷……”
周临的血液瞬间冻结。
不是陆衍的声音。绝对不是。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干瘪，苍老，浸透着某种无尽的寒意和……悲伤？
305里面，有别人。
那个“新客人”？
“咚！”
一声更重的闷响，从305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家具上。紧接着，是陆衍压抑的、短促的吸气声。
周临不再犹豫，他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浓郁的黑暗像粘稠的液体涌来。只有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305的房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
而就在304和305之间的地毯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站”。
那是一个极其佝偻的身影，穿着一种深色的、质地古怪的袍子，背对着周临，面向305的门缝。袍子下摆空荡荡的，看不到脚。他（或者她？）的头发稀疏干枯，像一蓬灰白的乱草。
似乎听到周临开门的动静，那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没有脸。
袍子的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是一片空洞的漆黑。但周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片漆黑里“看”了过来。
冰冷。空洞。还有那种熟悉的、潮湿的尘土气。
周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心里瞬间冒出冷汗。规则在脑子里尖叫：不要出门！不要回应！回去！
但那东西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枯树枝般的手。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很长，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黑。
它用手指，指了指305的门缝，又缓缓地，指向地面。
然后，它弯下腰，用那长长的指甲，在地毯上，开始划动。
没有声音。但周临看到，暗绿色的地毯表面，随着它指甲的移动，浮现出深深的、扭曲的痕迹。不是字，更像是一种杂乱无章的线条，疯狂地缠绕、打结。
划了几下，它停住了。兜帽下的漆黑“看向”周临。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周临头皮发麻的动作——它抬起那只手，伸向自己的“脸”，伸进那片兜帽下的漆黑里，然后，猛地一扯！
没有鲜血，没有皮肉撕裂声。
但周临“看到”，一小片混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仿佛凝聚的雾气般的东西，被它从“脸”的位置扯了下来，捏在那枯瘦的手指间。
然后，它把那片“雾气”，轻轻按在了它刚刚划出的、地毯上那些疯狂线条的中心。
“噗”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
那片“雾气”融了进去。地毯上那些杂乱线条，猛地亮了一下，泛起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灰白光泽，随即迅速黯淡，但痕迹留了下来，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做完这一切，那佝偻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些，像是耗尽了力气。它不再看周临，缓缓地、无声地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端，那无尽的黑暗深处，“走”去。
不是迈步。是平移，像一抹褪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周临，和305那一道门缝里渗出的、更深的黑暗，以及地毯上那道散发着淡淡阴冷气息的、诡异的疤痕。
门缝里，陆衍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临？”
“是我。”周临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衍顿了顿，“它刚才……在我房间里。就站在墙角。我开了门，它才……‘流’了出来。”
“流？”
“像水，或者烟。”陆衍的声音更近了些，他似乎就贴在门后，“没有实体。但它碰到的地方，会很冷。时间……感觉会变慢。”
时间变慢。周临想起陆衍的能力。所以这东西，和他有关？
“它留下了一个……印记。在地毯上。”周临盯着那道疤痕。
门缝稍微开大了一点，陆衍的一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烁。“我看到了。规则只说不要损坏物品，没说不让在地毯上……留记号。”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说这个。周临闭了闭眼。“它说了‘莉莉’，‘画’，‘墙里’，‘冷’。”
门后沉默了几秒。
“看来，”陆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我们这位‘新客人’，是个送信的。用它的方式。”
“信呢？”
“不知道。但它指了我的房间，又指了指地上这个……”陆衍似乎用脚尖点了点那道疤痕附近的地毯，“也许，信就在这个‘印记’里？或者，它告诉我们，信在墙里？”
墙里。又是墙里。
“能看懂这图案吗？”周临问。他实在看不出那堆杂乱线条是什么。
“看不懂。但感觉……很乱，很痛苦。像一个人被捆住，挣扎的痕迹。”陆衍说，“而且，很‘旧’。这感觉，和酒店一样旧，甚至更旧。”
“和莉莉有关？”
“可能。”陆衍顿了顿，“也可能，和把莉莉砌进墙里的‘他们’有关。”
又是一阵沉默。走廊尽头，那惨绿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
“先关门。”周临说，“离四点还有很久。”
“嗯。”陆衍应了一声，门缝开始缓缓合拢。“周临。”
“怎么？”
“下次我敲门，别急着出来。”门缝只剩下一条线，陆衍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很轻，“规则，能守则守。”
门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锁上了。
周临站在304门外，看着305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毯上那道冰冷的、杂乱的疤痕。抓挠声似乎彻底消失了，酒店重新沉入那种厚重的、充满尘埃味的寂静。
只有这道疤痕，像一只扭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黑夜，注视着他们这两个不守规矩的、试图在绝境中撕开一道缝隙的闯入者。
他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口袋里，那张“新客人入住”的卡片边缘，硌得他肋骨生疼。
夜，还很长。
而“新客人”带来的，恐怕不只是一个 cryptic messag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中影与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