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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痴傻伪装·死里逃生 天祐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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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二年(905年)·冬
凌清欢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她刻意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清傲与恨意,眼神涣散,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
她故意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早已渗出血丝,寒风一吹,疼得钻心,她却毫不在意,喉咙里刻意挤出一阵极度难听、沙哑的呃呃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又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呻吟,难听至极。
连日来的受冻、饥饿与惊恐,让她本就清润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天然的沙哑,而此刻,她更是拼尽全力扭曲发音,将那抹清亮彻底掩盖在粗鄙的嘶吼与断续的咳嗽中,让人听不出半分原本的婉转。
“哑巴?”士兵皱紧眉头,脸上露出浓浓的厌恶,他勒马上前,弯腰用冰冷的刀鞘狠狠挑起凌清欢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目光在她布满泥垢的脸上反复打量,试图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凌清欢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却不敢有半分躲闪,反而顺势露出一个讨好而卑贱的痴笑,嘴角流出一丝涎水,顺着下巴滑落,混着泥垢,显得愈发肮脏不堪。她借着咳嗽的力道,嘶哑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爷……咳咳……饿……饿……”
那声音的底色依旧藏着几分清亮,却被她刻意的粗鄙发声、断续的嘶吼与剧烈的咳嗽彻底掩盖,听起来就像个没开化、又聋又哑的山野村妇。
士兵被她身上的腥臭气息、脸上的泥垢与那副痴傻劲儿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收回刀鞘,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凌清欢的肩头。
“啪”的一声脆响,麻布被抽破,一道红肿的鞭痕瞬间浮现,火辣辣的疼顺着肩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抽断。
“滚远点!晦气的疯婆子!再挡路,老子一刀砍了你!”士兵骂骂咧咧地踹了她一脚,力道之大,让凌清欢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积雪灌进衣领,冷得她浑身痉挛。
可凌清欢却如获大赦,连疼痛都顾不上,连忙佝偻着背,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缩着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眼神依旧涣散,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沙哑的痴笑与“饿”的音节,彻底融入流民之中,再也引不起士兵半分注意。
她不敢回头,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士兵没有再注意她,才悄悄放慢脚步,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可她的心里,却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凌清欢,终于在这一刻,暂时活了下来。
同一片风雪里,苏缺正带着残部往南撤退。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铠甲冻成了冰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那十几个兄弟,残破的衣衫,一瘸一拐的脚步,没有人说话。
苏缺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但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等最后一个人跟上。然后继续走。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往南三十里,有个村子。我们可以在那里歇一夜。”
苏缺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雪还在下,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方向。但他知道,他在往南走。往远离她的方向走。
“清欢,”他在心里说,“你等我。”
他不知道,她也在雪地里走着。往东,往那座吃人的城。
两条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