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雪孤影,绝城求生 天祐二年( ...

  •   天祐二年(905年)·冬
      夜色更沉,洛阳城的废墟之上,寒风依旧呼啸,零星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漫天的灰烬,在风中肆意飞舞,像是凌家满门的冤魂,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凌清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纤细,能弹出最动听的琴音,能绣出最美丽的纹样,如今,却布满了伤口与污垢,粗糙不堪。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古井,井水幽深,映出她清丽却苍白的脸庞——这份清丽,在这乱世之中,是致命的隐患,是会让她丧命的枷锁,只要有人认出她是凌府的嫡女,等待她的,只会是死亡。
      凌清欢深吸一口气,弯腰抓起地上的污泥和炭灰,狠狠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一点点抹去那份足以致命的清丽,抹去那张曾经让苏哥哥心动、让世人惊艳的脸庞。她的动作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每涂抹一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与那个名门嫡女凌清欢彻底告别。
      “爹、娘,小砚儿、福伯、阿叔.....等我。”她顿了顿,心口发酸,眼底发烫,“苏哥哥,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呢喃,声音依旧清丽如初,却被死死封印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人能听得见。她知道,爹娘有多么希望她活下去,弟弟小砚儿有多么希望能再拉着她的手,缠着她和她一起出去买纸鸢,福伯和阿叔,那个拼命挡在暗格前、拼死护住她的人有多么希望能看到她和她的苏哥哥成亲的那一天。
      而那个她深爱的苏哥哥,他一定认为她死了,没有人会相信覆巢之下,还有完卵。而她,凌清欢,眼底一片茫然,那个曾经的凌府嫡女,不知道没有了爹妈的依靠,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但她知道,她不得不活,她要报仇,就必须活着。
      她扯了一块烧得残缺不全的粗布,裹在自己身上,遮住了原本清丽的身形与素色的衣裙。此刻的她,面色黝黑,衣衫褴褛,指尖血肉模糊,浑身沾满了泥土与灰烬,看上去与街头的乞丐别无二致,再也没有人能认出,她曾是凌府那位惊才绝艳的嫡女。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小木马,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知道,凌府被灭门,朱温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四处巡查,搜寻漏网之鱼,一旦她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她必须带着对凌府的无尽悲痛,尽快离开,离开这个充满血腥与伤痛的地方,等待复仇的时机。
      凌清欢借着夜色的掩护,穿梭在凌府的废墟之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的脚步很轻,却依旧能感受到脚下的冰冷与刺痛,掌心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可她丝毫不敢停下,复仇的执念,支撑着她一步步向前走。
      就在她即将走出凌府废墟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伴随着宣武军士兵的喝骂声,由远及近。凌清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小木马,压低身形,迅速躲到了一旁的断墙之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仔细搜!梁王有令,凌府漏网之鱼,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名宣武军小校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嚣张与残暴,“尤其是凌府的嫡女凌清欢,据说长得清丽动人,只要找到她,重重有赏!”
      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手持长刀,在废墟中四处搜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刀刃上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凌清欢紧紧贴在断墙之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名士兵走到了断墙旁,目光在断墙周围扫过,凌清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被发现,她便拼尽全力,与这些仇人同归于尽,绝不落入他们的手中,受辱而死。
      可就在这时,另一名士兵的声音传来:“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凌府哪个人不是养尊处优,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苦?说不定早就被大火烧死了,或者已经逃远了,我们还是去别处搜吧!”
      那名士兵迟疑了片刻,看了一眼断墙,又看了看四周的废墟,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其他士兵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凌清欢才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顺着断墙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喘息着。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的雪地里,苏缺正被两名副将死死拽着前行。他的铠甲早已被血与雪浸透,玄色战袍冻得发硬,长枪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将军,再快些,宣武军的巡逻队就要追上来了!”副将的声音里满是焦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苏缺却猛地顿住脚步,使出全身力气挣开副将的拉扯,目光死死回望洛阳城的方向。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掌心的半块碎玉。
      “我要回去。”他的声音沙哑。
      “将军!”副将红着眼眶,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凌府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到处都是宣武军的人,回去就是送死!那半块玉佩……凌姑娘她……她不在了!”
      “不在了。”苏缺低声重复,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没见着人,就不算死。”。
      他终于跪倒在雪地里,攥着那半块碎玉。玉的棱角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身后,还活着的那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人动。
      副将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但其他人——那些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的士兵——他们面朝洛阳的方向。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在流泪。
      他们在等苏缺点头。
      苏缺回头看着他们——残破的衣衫,还在渗血的伤口,互相搀扶的身影。
      他跪了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肩头,久到掌心的血凝成了冰。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声音沙哑。
      副将的手松开了。但那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人转身。
      “回去做什么?”苏缺的声音沙哑,“陪她死?”
      没有人回答。
      “她已经不在了。”苏缺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你们还活着。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等你们回去。”
      副将的眼泪掉了下来:“将军——”
      “往南。”苏缺打断他,“回去。活着回去。”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没有回头。
      “这是军令。”
      过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肩头,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第一个是副将。他走到苏缺身边,并肩站着,面朝南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苏缺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他们脸上不甘的表情。怕一回头,就忍不住说“那就回去”。
      “清欢,”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他迈开步子,往南走去。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
      凌清欢休息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再次压低身形,小心翼翼地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西城门是洛阳城最偏僻的城门,守卫相对松懈,也是她唯一能出城的希望。一路上,她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士兵,借着夜色与废墟的掩护,一步步靠近西城门,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承载着活下去的希望与复仇的执念。
      终于,她抵达了西城门。城门下,两名守卫正蜷缩在墙角,打着瞌睡,脸上满是疲惫,显然是经历了一夜的搜捕,早已身心俱疲。凌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故意佝偻着身子,装作乞丐的模样,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朝着城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守卫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凌清欢,手持长刀,厉声喝问。
      凌清欢身子一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肮脏的脸,眼神空洞,装作一副痴傻的模样,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是个哑女,无法说话。她故意将小木马藏在身后,双手紧紧攥着,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木马的木质表面。
      另一名守卫打了个哈欠,看了凌清欢一眼,满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原来是个哑乞丐,看这模样,也不是什么漏网之鱼,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说完,便再次蜷缩在墙角,继续打盹。
      凌清欢的心瞬间放下,她微微低着头,不敢再多停留一下,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出了西城门。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看了一眼那片被大火烧毁的废墟,看了一眼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温暖与伤痛的地方,满眼都是决绝与恨意。
      城外,是茫茫的风雪与荒野,寒风呼啸,前路未卜,没有食物,没有衣物,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危险。凌清欢紧紧攥着怀里的小木马,仿佛拉着弟弟砚儿的手,朝着远离洛阳的方向远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和夜色之中。
      她不知道他往哪走了。也许往南,也许往更远的地方。
      雪这么大,他身上有没有伤,疼不疼,她看到了他捡起玉佩手心里滴下的血。
      “苏哥哥,”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风把那个名字吹散了。
      终究,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南,隔着漫天风雪,隔着生死不知,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归人未至,刀已断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