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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墟埋殇·恨意生根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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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二年(905年)·冬
凌清欢踉跄着站起身,脚下的雪地里布满了血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冷又疼。她看着宣武军拉着被剿灭的“叛贼”尸体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她没有哭,眼泪早已在暗格里流干,此刻的她,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恨意,在胸腔里疯狂蔓延,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双手冻得青紫,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却依旧机械地在废墟中摸索着。她要找到父母和年幼弟弟的衣冠,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碎片,她也要给他们一个像样的归宿,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成为无主的冤魂。
凌府的后宅早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梁柱坍塌,瓦砾遍地,焦糊的木头气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伤痛与绝望。
她蹲下身,用冻僵的手,一点点刨开脚下的冻土与瓦砾,指甲很快就被磨破、断裂,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渗出来,与泥土、灰烬混在一起,变成了肮脏的黑红色。寒风卷着灰烬,吹在她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割,可她浑然不觉。她一遍遍地刨着,一遍遍地寻找,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父母和弟弟的模样,浮现着他们生前的温暖瞬间——母亲为她绣海棠,父亲教她抚琴,弟弟拿着小木马围着她跑,苏哥哥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
终于,在枯井旁的老槐树下,她找到了母亲那件被烧得残缺不全的海棠锦裙,锦裙的边角早已被烧黑、卷曲,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那是母亲最后的痕迹;不远处,她找到了父亲的锦袍碎片,还有一枚父亲常戴的玉扳指,玉扳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父亲为了护着弟弟,与宣武军士兵搏斗时留下的;在一堆瓦砾之下,她找到了弟弟那件绣着小老虎的棉袄,上面的刺绣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可爱,那是她亲手为弟弟绣的,如今,却成了弟弟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凌清欢将这些残缺不全的衣冠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抱着父母和弟弟最后的温度。她走到枯井旁,用双手一点点刨开冻土,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坑挖得很浅,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连日的恐惧、悲痛与寒冷,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她将衣冠轻轻放进土坑里,又一点点将泥土填回去,用冻得麻木的手,将土坑拍平、压实。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漫天的灰烬与寒风,为凌家满门的冤魂送行。凌清欢跪在土坑前,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从眼角滑落的、无声的泪水,却泄露着她内心的无尽悲恸。
她在心里默念着父母和弟弟的名字,默念着他们的模样,每念一次,心口的恨意就加深一分,那恨意,像种子一样,在心底生根发芽。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凌家,只剩她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埋在灰烬与泥土之中。她疑惑地伸手刨开,发现是弟弟生前最爱的小木马。那个小木马是苏缺亲手为弟弟做的,木质温润,上面还刻着小小的花纹,只是此刻,木马的一只脚已经断了,一只脚已经被烧黑了,表面也布满了炭灰。
凌清欢将小木马紧紧贴在心口,那温润的木质触感,是她此刻身上唯一的暖意,也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想起苏缺给弟弟刻木马时的样子,低着头,木屑落在他膝上,她在一旁看着,觉得这辈子就他了。
如今木马还在,他们却不得不分开了。
“苏哥哥,”她在心里说,“你疼不疼?”
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刺骨的恨意取代——就是因为朱温的残暴,就是因为这乱世的动荡,她才会失去所有的亲人,才会与苏哥哥“阴阳相隔”,才会沦为这世间的孤魂野鬼。小木马的温度,成了她恨意的锚点,每一次触碰,都在提醒她,血海深仇,必报无疑。
她缓缓站起身,抬起头,目光越过一片废墟,望向汴梁的方向。那里,是朱温的巢穴,是这场血色浩劫的源头,那里,有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冰冷,那冰冷里,藏着滔天的恨意,藏着活下去的决心,藏着复仇的执念。她知道,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可能;活下去,才能等到与苏哥哥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