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安好》不滴星

2、不想要孩子 晚上的事情

　　温确翻了个身，伴着急促而不安稳的呼吸，她的意识被各种细小的声音前仆后继地填满。

　　她不清楚自己身处哪里，大概是狭窄逼仄的老胡同，亦或是拥挤喧扰的菜市场，四周是黑压压的头脑未加载出的空间，她只是怀着一个并不明确目标走啊走，随机掉落的一切将她阻拦得步履缓慢。

　　水淋淋的潮湿感顺着她的脖子往上蔓延，是马路上的被雨打湿的烂树叶，她忍不住一片片地摘掉它们，而后它们混杂着泥浆、虫卵，源源不断地发狂般沾满了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在她无计可施之际，轰然一声巨响，刺眼的白色闪得她不由得用手遮掩。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无处可循，她却能清晰地想象到有双鞋子在她周遭沉稳冷静地行进着，她不安地朝前走，从快步到奔跑，可恍然一回头，她还定在原地，根本没有什么前后。
　　窸窸窣窣的杂音折磨着她的大脑，她的梦被切得破碎，在捉摸不透的探索中最终被神经痛扯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两手将窗帘轻缓地朝中间拉上。

　　她阖上眼，轻轻呼出一声压抑胸口的叹息。

　　是林顿。

　　他永远只有在一片黑暗的环境里才能睡好，但她得被三月清早的阳光晒醒。

　　“你回来了。”她在昏暗的房间内出声。

　　林顿转头看她，而后两手利落将窗帘拉上，走到床前打开小灯。

　　“我吵醒你了？”

　　他看着兴致很好。

　　温确没有回答，只是以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默默地看着他。

　　林顿补偿般俯身要去亲她，被眼镜妨碍后，摸摸她被戳到的脸，歉意而散漫一笑，起身随手摘下放好。

　　温确眼底漾起笑意，眉头却不自觉困惑地蹙起。

　　这个听起来那么一板一眼的人，举手投足怎么总会带着恣意不羁的痞气。温确想了想，这么说又有点过了，他更像是那种带着天真感的随性松弛状态。

　　就很清新。

　　她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挪开半分，心里筹划着一定要找个时机骗他出去拍片。

　　“下雨了。”

　　“嗯？”温确为刚刚的腹诽莫名心虚，“你关窗了吗？”

　　“关了。”

　　林顿坐在一旁看手机，一手无意识手揉着眉心，长睫铺在下眼睑时不时轻颤，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格外倦怠。

　　温确盯着看了会内心叹气，正要开口说累了快睡吧，只见他忽然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与她对视了几秒，很干脆地按掉手机扔到一边。

　　温确怀疑地蹙起眉，“你还要……”

　　“行吗？”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很无所谓回答，甚至已经理所当然地探身去拉抽屉。

　　温确伸手去够他乱扔的手机，打开一看。

　　快十二点了。

　　她闭眼躺好，“你不睡觉了吗林教授？”听见黑暗里一声轻笑后又睁开眼。

　　“这么叫是吧？”

　　林顿眼里带着戏谑，捏着脸让她仰起下巴，温确挑衅地一扬眉，他低头挑逗式地亲啄了两下，边亲边看她反应，直到第三下，捏脸的手转而托起她的后颈，强势而专注地吻下来。

　　近在咫尺的黏腻声在温确的脑海周而复始地回荡，以至于门口一阵轻微的响动都显得突兀无比，卧室门被风刮开般伴着尖细的摩擦音。

　　气息交缠之中，她睁开眼，目视着林顿缓缓抬起头，不耐烦阖了阖眼，再次睁开时还带着些许意犹未尽的情|欲，他头转向门口，客气喊道，
　　“hello？伊伊，麻烦你先出去好吗？”

　　“伊伊？”温确也朝门口看。

　　“哇呜哇呜——”

　　这声音像是愈行愈近了，林顿蹙起眉，将被子朝她身上一盖，迅速起身，“没礼貌。”

　　温确扒开被子露出张脸，一时相当震惊，没礼貌？在说伊伊吗？

　　小猫被赶出去，门也紧紧地关上。

　　林顿胸口的扣子早已散开，露出劲瘦轻薄的腹部肌肉，他随手将睡衣脱掉扔在一旁。

　　温确一时分不清是谁没礼貌，无奈道，“林顿，它是只小猫。”

　　“我知道，”他盘坐在一旁，摸找着盒子塑料膜开口，不自觉眯起眼，“小猫也得知道非礼勿视。”

　　温确盯着看了几秒，忍不住偏开了视线，“你天天戴眼镜还习惯性眯眼？”

　　“除了戴眼镜还带学生呢，”林顿闻言一笑，终于费力地将塑料膜扯掉，总结道，“这真的要提前打开。”

　　这话不知道在跟谁说，费不费力反正她挺喜欢看的，温确自动忽略后一句，偏着脑袋打趣道，“不好带吗林教授？”

　　“在戴呢。”林顿随口一答。

　　温确愣了片刻，直到一声塑料撕裂声才幡然惊醒，反应过来刚才的对话多么驴唇不对马嘴。

　　她抬眼，发现一片光影交错下里，林顿垂下的脸上嘴角噙着笑，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一是拿摄像机拍下来，角度往左边偏点，曝光不能太大，二是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是出于夫妻间的熟稔，还是他个性中本就潜藏着这特质，温确愈发觉得他很多时候总会流露出特别不着调的一面，这跟她的最初印象完全悖逆。

　　第一次遇见林顿是在毕业典礼上，在一众欣喜若狂或是热泪盈眶的博士毕业生里，她一眼注意到这个静静坐在那，目光冷静中带着谦逊的男生。

　　他太特别了，像一条阻断带，目光扫到他就既无前路也无退路了。

　　隔着取景框，温确仔细打量着她的视野里能看到的他的全部。

　　林顿身上有着很锋利的谦逊感，那是一种非常遥远、虚浮的谦逊。像是由于沉稳与自信的浓度太高，高到具有侵略性，以至于别人面对他时会无端感到强烈的被轻蔑感。

　　那份谦逊也遥远得变形成了一种礼貌的傲慢，他会让你觉得，无论自己怎么绞尽脑汁说些什么，都只能获得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因为那在他眼里都是蠢话。

　　但温确认真一揣摩，这样的气质在学霸中很常见——沉浸在深邃的知识宇宙中而对一切的无关紧要保持拒绝，只是林顿这种气质更加极致，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和这爱搭不理的气质更是无敌匹配。

　　可那也只是博士时期的林教授了。

　　在他倾身的一刹，温确忽然开口，“林顿，你想不想要个小孩？”

　　“不想。”

　　他的回答干脆到温确不由得恼火“为什么？”

　　“突然提这个干嘛？”

　　温确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突然想到。”

　　林顿点点头，温柔道“以后再说好吗？”

　　“可……”

　　他的手探进裙底，温确不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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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温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最后拽拽他的胳膊，“你还没说为什么？”

　　林顿懒散地掀起眼皮，“小孩？我们有那只猫不就够了？”

　　温确用语气加强了重点，“它是只小猫。”

　　林顿很棘手地拧起眉，两秒后接收成功，“也对，寿命会短一点。”

　　温确不可思议瞪大了眼，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他怎么能说这种话？还要用这么冷静随意的口吻说出来，平淡得好像在列举一种实验可能！

　　她只是想想伊伊会在某一天离开，就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恐惧将她全身包裹，心口郁积着满满当当喘不过气的悲伤。

　　林顿毫无察觉，神情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宽容，“好歹它也叫我爸爸，当个孩子养呗。”

　　温确侧过身，眯起眼盯着他的侧脸，用一种让他死心的口吻道，“它不会叫你爸爸的，它都不会说话。”

　　“那我怎么总是听到有声音在叫我爸爸？”林顿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笑意。

　　温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倏地烫起来，一时又羞又恼，不可理喻地哼了声背过身离他远远的。

　　“你太过分了！”

　　“这是事实，”林顿朝着她的方向挪动身体，贴近她耳边，还在问，“是谁叫的？”

　　温确躲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几番躲避未果后，终于转回身，抱怨道，“挤死我了。”

　　林顿轻笑一声，懒懒地往后移着，温确在他迟缓的气息中敏锐察觉到一种耐心耗尽前的疲态。

　　黑暗中一阵沉默后，林顿翻身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在额头落下一吻。

　　“亲爱的，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再养一个什么我都受不了。”

　　“你根本就不喜欢伊伊。”

　　温确指出这一事实，并为此感到寒心，伊伊都养三年了，先不提喜不喜欢，他连一点对小动物基本的情感都没有。

　　“我喜欢啊，它不是我女儿吗？”林顿语调漫不经心。

　　温确忍无可忍地推了他一把，却被顺势在他怀里抱得更紧。

　　“林顿！”

　　“睡觉了宝贝。”

　　次日清早，温确在一片昏暗中睁眼，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她翻身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于是很有意志力地坐起身体，脑袋昏沉地垂着继续睡。

　　片刻之后，大概是时不时的猫叫和抓门声唤醒了她的良知，她终于甩开被子下床，一开门，就撞上灰白小奶猫伸着爪子无辜地看向她。

　　“伊伊，你又被关在外面了。”温确把它抱在怀里，再次回到卧室一手将窗帘拉开，霎时阳光倾泄，屋内大亮。

　　“小可怜，吃饭没有？”温确抱着它走到客厅，看到一旁碗里剩下的猫粮，垂头问它，“你已经吃过了？爸爸给你喂的？”

　　伊伊扭动身体要从她身上下去，她突然想起什么，把它放在沙发上，双手捧住它的脸，郑重其事道，“伊伊，从今天开始你没有爸爸了。”

　　伊伊一张小脸被捏得可怜兮兮，圆圆的浅蓝瞳孔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臭宝贝，你看上去一点也不伤心。”

　　温确满意地松开了手，任它跑开，自己也步伐轻快地去洗漱。

　　随便吃过早餐后，温确坐在电脑前做后期，从选片，构图到调色，几乎是凭着一种飘忽的直觉，她不停地移动鼠标，按部就班地一张张修好，最后导出再次反反复复地审查。

　　几个小时后，温确阖上眼朝椅背一仰，脑中飞快地闪现着每张图对应参数的缘由——

　　这里要在边缘加上暗角突出主体，那里要提亮恢复细节，这张图更适合冷色调，那张……

　　条条状状跑马般在她意识里激烈角逐，嘶鸣长啸，尘土飞扬，一股难言的困乏感简直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了。

　　为什么呢？

　　温确睁开眼，强忍着头疼调出以前的作品快速地一张张切换。

　　很奇怪，她可以分析出每张照片的好坏，凭扎实的理论，凭长久以来的审美积累，但她毫无触动，就像有一层油纸隔挡她与照片背后的真实之间——她没有感受了。

　　或者说她还有。
　　但她的感受是标准化的，程式化的，经验化的。比如她评价这张模特情绪很好，并非她被那份鲜活感染，而是这张照片前的无数以这个姿势这个神情拍出的模特的表现都被称为情绪很好，而这张照片的卖点就在于主体的情绪。

　　比如这张山水风景，她当初拍摄时很娴熟地以草木作前景，增强延伸感与空间感，配合湖光倒影和后期的虚化与调色，拿了前年创意影像的金奖，甚至给自己带来了十多万的收益，然而现在却完全失去那种独特的美感触动。

　　温确非常清楚，这大概是高频产出带来的审美疲劳，她得慢下来，找回意识感知力。

　　“伊伊！”

　　她起身四处地找，最终发现它懒懒地躺在一堆小毛球里，于是随手拿出一个逗它。

　　“小猫咪要不要穿漂亮衣服出去玩呢？”

　　伊伊抓毛球抓得四脚朝天，温确笑着握住它的爪子，“你好笨哦伊伊。”

　　她决定不带相机，只用眼睛记录和感受。

　　临近傍晚，温确心情愉悦地抱着小猫推开门，换鞋时发现玄关处挂着林顿的外套。

　　她心情更好了，环顾一周发现无人直奔厨房，倚着门框边陶醉于香气扑鼻的饭菜边欣赏着秀色可餐的厨师，直到伊伊烦躁地叫着从她怀抱里脱身，她才悠悠闲闲地走进去。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你站那盯了挺久的。”林顿把洗手台上的水擦掉，头也没抬道。

　　“啊？没有啊。”温确才不承认，无所事事地扫视一圈，发现一旁盘子里放着三块菠萝。

　　“为什么有菠萝？”

　　她边奇怪地发问边要伸手去拿，被旁边人眼疾手快抓住手腕，移到洗水池仔细冲过擦干后再次放到菠萝旁，淡定道，“吃吧。”

　　温确无语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没洗手？”

　　林顿更认真地洗着自己手，表情略显嫌弃，“你抱着猫进来的还用说吗？”

　　“你背后真长眼睛了？”温确不可思议朝他后脑勺看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找事道，“就给我留两块？”

　　林顿不紧不慢地伸手向侧边比了个三，走到另一边关掉火，拿开锅盖翻炒了两下，霎时溢出另一种香味。

　　温确无视他这吹毛求疵的纠正，分辨着香味凑近，惊喜道，“菠萝排骨！”

　　林顿嘴角扬起并不明显的笑，正要弯腰拿盘子，撞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内，于是拿筷子夹了块排骨，用手接住下部，轻轻吹了几下，凑到她嘴边。

　　“试个毒，亲爱的。”

　　温确瞪了他一眼，还是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在嘴巴里细细咀嚼着。

　　“烫吗？”林顿问。

　　温确摇摇头，情不自禁用快乐的笑容和双倍的大拇指表示赞赏。

　　“好吃！”

　　林顿这才泄露出一丝得意，将剩下一半吃掉，理所当然道，“当然好吃了，每一步都非常精确。”

　　温确迷惑地皱起一张脸，又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根本不需要学，”林顿三两下解开围裙，轻描淡写宣布，“吃饭了。”

　　温确没眼看地抖了抖肩，心想这人又装起来了，于是很夸张地“哇哦”一声，端上另一盘菜紧随其后，被瞪后嬉皮笑脸地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吃到一半，几声提示音响起，林顿开始低头看手机，不一会儿他开口道，“我下周二出趟差，有个学术研讨会在B市。”

　　温确愣了一下，问，“重要吗？”

　　“重要，不找合作我课题没法立项。”

　　他说着目光并未从屏幕上偏离分毫，像只在尽一个陈述事实的义务。

　　温确眉头不自觉皱起，“你知道下周二是什么日子吗？”

　　林顿抬眼，长睫闪动两下，语气却没有什么犹豫，“结婚纪念日。”

　　温确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经过怎样的运转，表情和缓下来，然而下一秒他带着小心但明显不怎么理解的神情问，
　　“亲爱的，我们过过纪念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