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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李箱 八月的最后 ...

  •   八月的最后一天,太阳挂在天上,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白炽灯,把整条马路晒得发软。
      许屿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到底了,风还是热的。他姐开着车,表弟坐后排,一直在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车载音响放着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慢摇,节奏懒洋洋的,像是这个暑假的尾巴。
      "小屿,到了先去看看宿舍,床位什么的早点选。"姐一边开车一边说。
      "嗯。"许屿应了一声,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前车突然减速,姐踩了一脚刹车——
      "砰。"
      车身猛地一震,许屿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胸口,后脑勺磕在头枕上。表弟的手机差点飞出去,屏幕亮了又灭,发出一声烦躁的提示音。
      "追尾了。"许屿说。
      姐骂了一句,下车查看。前面是一辆白色大众,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对方司机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下来就皱眉,表情像在说"怎么又是我"。
      许屿站在路边,没过去。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来,是翁灿发来的消息。
      "情侣头像好不好看?"
      许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想起前两天在苏茜朋友圈看到的照片。她和翁灿的合照,两个人用的情侣头像,她在下面写着"终于等到你"。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现在翁灿来问他,好不好看。
      他没有回复。
      姐在那头跟人交涉,表弟跑过来问怎么了,许屿说追尾了,表弟说哇塞厉害啊。赔了八百块,姐一路都在念叨他没帮忙看着点,许屿全程没说话。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
      "嗯。"
      许屿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他把背包扔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
      情侣头像好不好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
      整个八月,许屿没有出过一次远门。
      母亲问过两次要不要去外婆家,或者去商场转转,许屿说作业多。母亲知道他没在写作业,但没拆穿他。父亲在隔壁房间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许屿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烦了,把耳机塞上,音量调到最大,听那些听不懂的英文歌。
      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手机,晚上失眠。手机里存着苏茜和翁灿的聊天记录。他没删。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动。懒得看见那个对话框,懒得想,懒得处理。懒得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看,也懒得把它们删掉。就那么放着,像一扇关上的门,钥匙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有一天晚上,许屿躺在床上睡不着,爬起来翻相册。第一张是去年暑假他和苏茜、翁灿几个人一起去爬山的合照。那天爬到一半下起了雨,他们躲在亭子里,翁灿用外套给苏茜挡雨,苏茜在旁边笑得弯了腰,许屿站在旁边假装没事,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真。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关掉了。
      那之后他再没翻过相册。
      ---
      八月二十八号,开学前两天。
      许屿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房间里闷了一夜,有股说不清的汗味,不知道是哪个夏天的遗留。他推开窗,外面的太阳白得刺眼,蝉叫得人心烦,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暑假快到头了。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见许屿出来就问:"今天去学校?"
      "嗯。"
      "东西都收好了?"
      "差不多。"
      母亲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疫苗的单子带了吗?"
      许屿愣了一下。
      "什么单子?"
      "打疫苗的单子啊,学校让你带的那张,你收哪儿了?"
      许屿去翻书包。抽屉里没有,书包里没有,房间的柜子也翻了还是没有。那张纸好像凭空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可能丢了。"他说。
      "什么叫可能丢了?"母亲的语气一下子起来了,"那张单子不是让你放好吗?怎么又——"
      "我也不知道怎么丢的啊。"许屿的声音也高了。
      "你每次都这样,让你收好你不收好,一千多块钱一个学期——"
      "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丢的!"许屿吼了出来。
      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母亲说疫苗单子丢了,父亲看了许屿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许屿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
      许屿骑着山地车去学校。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骑得很快,想早点离开那个家。路过核酸点的时候,他看见有人排队,开学前的规定,要做核酸才能进校。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核酸结果,应该还来得及,没下车,直接走了。
      到了学校门口,保安让他出示核酸证明。他打开手机给保安看,保安看了一眼,放他进去了。
      校园很大,教学楼和宿舍楼隔着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棵半大的树,树荫稀稀拉拉,遮不住什么。路两边的告示牌贴满了各种通知,许屿看了一眼,大多是新生报到须知、宿舍管理规定之类的。
      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许屿推着车走了一路。路两边的树还没长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满头是汗,把车停在宿舍楼下,锁好,往楼上走。
      三楼,312。
      他推开门,房间是空的。四张床,上铺下桌,靠窗那两张已经有人占了,床单被褥都铺好了,桌上摆着书和日用品。他选了一张靠近门口的床,把背包扔上去,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斜斜地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疤。许屿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的东西乱糟糟的,像一堆没有整理的旧报纸。
      室友是后来才到的。
      第一个叫全宗锡,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进来就开始收拾床铺,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这种事。许屿问他哪个初中的,他说一中,许屿说哦。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没有拥抱,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像是两块形状差不多的石头,扔到同一个坑里,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
      第二个叫范杰,踩着点到,一进门就问:"有空调吗?"
      "有。"许屿指了指墙上那个方盒子。
      范杰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在床上,感叹了一声:"爽,这学校还行。"他说话很快,嗓门也大,一开口就把房间里的气氛搅得热闹起来。
      第三个叫沈宇,背着一把吉他进来的,进来就问有没有人会弹吉他。全宗锡说不会,许屿说也不太会,沈宇说那改天教你们,晚上可以弹弹琴解闷。范杰说你别弹了我睡眠不好,许屿说随便,沈宇说行那说定了。
      晚上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许屿走在最后,范杰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这个食堂有什么什么好吃,焖鸡腿、炸酱面、红烧肉,说的他好像都吃过一样。全宗锡问他吃过吗,他说没有,哥只是做过攻略。
      吃完饭回宿舍,四个人坐着没人说话。全宗锡在看手机,范杰在整理东西,沈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妈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之类的话。许屿躺在床上,拿出信纸和笔。
      班主任下午发了通知,让每个人写一封信,收信人是三年后的自己。开学的时候交,名字封起来,高考之前再发回来。许屿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你好,三年后的我。"
      然后停住了。
      三年后的自己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说话,不想社交,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他只想安静地待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关在门外,像一只把头埋进壳里的蜗牛,谁叫都不出来。
      他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在上面写下"2026年6月收"。
      然后躺下,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听见全宗锡翻身的声音,范杰磨牙的声音,沈宇挂掉电话之后轻轻叹了一声气。还有窗外不知哪里传来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茜的脸。
      他不想想了。
      睡不着也得睡。
      ---
      第二天开始军训。
      教官是个皮肤很黑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像喇叭,在五楼那个刚装了空调的教室里站了一下午。风扇转得很慢,吱呀吱呀响,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许屿站在后排,晒得头发晕,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痒痒的。
      休息的时候,范杰说他要请病假,太晒了。全宗锡说撑一下就过去了。沈宇坐在旁边喝水,没说话,他看起来比其他人更能晒,黑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
      许屿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树影,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该干什么。
      想不起来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想不起来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想苏茜。想翁灿。想那个追尾的下午。想那条没回复的消息。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晚上回宿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苏茜没有发消息,翁灿也没有。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混着某个人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张脸。
      他想起来暑假前最后一次见到苏茜,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跟他说拜拜,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那时候他还想,等开学了,一定要跟她说点什么。
      一定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告诉她。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苏茜发来的消息。
      "我进新学校了。"
      许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嗯。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他知道他应该再多说点什么。他知道她可能也在等他多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是非说不可的话。
      反正也不是非在一起不可的人。
      许屿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
      他没有睡。
      但他也没有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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