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麦麦薯酪脆

4、回 半晌之

　　半晌之后，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屿才一把捞过扣着的手机，抬腿往门外走。

　　出了校门还要再走三百米才到公交站。
　　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加快了脚步——车快进站了，错过就要再等。

　　他家不在本区，算是跨区上学，来回开车要三个小时。坐公交晃的话，单程将近两个小时。

　　苏屿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他妈应该在给他弟弟做饭。

　　无所谓了。

　　不关我事。

　　时间卡得刚好，公交车马上就到。苏屿上了车，开始昏昏欲睡。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一种蛮不讲理的温差。
　　苏屿一上车就被热气糊了一脸，镜片瞬间起了雾。
　　他懒得擦，凭着感觉往后门方向摸，摸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

　　公交车发动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窗外是这条路他看了几百遍的风景——五金店、包子店、一家永远在装修的服装店，一个永远没人的书店……
　　这些东西在灰色的天光下一帧一帧后退，像一条被无限拉长的胶卷。

　　苏屿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是凉的。
　　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把脑子里那团湿棉花冻住了一点。
　　他闭着眼睛，听到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报站的女声，后面一个大爷在打电话说晚上买什么菜。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兜在一个昏昏沉沉的边界上。

　　没睡着。

　　但也差不多了。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有的没的。江垣秀的公鸭嗓还在那儿——“我每天会在新的班群发收作业的程序”——像一段卡住的音频，隔一会儿就跳出来一遍。
　　苏屿觉得，可能是因为太无聊了，无聊的东西反而容易记住。

　　手机嗡了一声，是江垣秀在班级群发的消息：今天的学习任务我已经发在群里，请大家十点前按时完成。

　　公交车上的时间过得很慢，日子恍恍惚惚地被拉长。

　　公交车晃了一下，又一个红灯。

　　苏屿睁开眼，模糊地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摊一摊地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列表里，江垣秀那条消息上面，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一小时前发的。他没点开。

　　语音条右上角那个小红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他没必要去拍的蚊子。

　　苏屿把屏幕摁灭，揣回兜里。

　　车窗上又蒙了一层雾气。
　　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一道——没什么意义的直线，像一条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路。

　　车终于动了，缓缓滑进下一站。

　　有人上车，带进来一阵冷风。苏屿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他想，还有十五站。

　　苏屿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情绪波动。

　　十五站，一个多个小时，然后换乘另一路公交，坐四站到家。

　　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事实上他现在就差不多是闭着眼睛的。

　　公交车又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
　　车厢里的人和声音在慢慢变少。

　　终于在车上不剩几个人的时候，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进最后一站站口，苏屿拉了一下书包，准备下车。

　　又换了一班公交，折腾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苏屿站在楼下，做足了心里建设才上楼。

　　掏钥匙，开门。
　　家里很安静。

　　他们应该吃过饭了。
　　他爸、他妈，还有他弟弟。

　　苏屿放下书包，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锅，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
　　晃了大半天，没什么胃口。

　　吃完面洗完碗，苏屿从厨房出来，碰巧他妈陈燕从厨房出来。
　　陈燕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吃饭，这都几点了，晚饭还吃不吃了……”

　　苏屿开启自动屏蔽，她好像忘了自己今天返校了。

　　苏屿什么也不想说，进了房间锁上门。
　　又听见陈燕在外边骂他白眼狼之类的话。

　　忍忍吧。
　　忍忍就开学了。

　　真奇怪，在这个谁都不想上学的年纪，苏屿却觉得上学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