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麦麦薯酪脆

3、江垣秀 风吹进

　　风吹进来的时候，苏屿的余光里只捕捉到一个影子——像是被风推进来的，轻飘飘落在讲台上。

　　直到那影子开始说话。

　　“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扔进安静的水面。
　　苏屿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移开，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灰黑拼色的羽绒服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个麻袋，领口堆到下巴，下面是一条纯黑束脚裤，脚上蹬着一双大号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上半身被塞进了冬天的棉花堆里，下半身又急匆匆地赶去了春天——头重脚轻，比例失调。

　　江垣秀。

　　苏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顺便扫了一眼他的脸。

　　圆脸，黑框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小。

　　而且不算高，目测只有一米七不到。

　　如果现在有人说这是高中部哪个班的学生，苏屿大概会信。

　　可惜不是。

　　这是他们新班主任。

　　“桌子上是寒假作业，下面我说一下作业要求。”
　　江垣秀的语气和表情是两套系统。

　　表情是娃娃脸，说话的方式却硬邦邦的，像个老教师。他从左到右扫视台下，目光不算凌厉，但很稳，每一排都停了两秒。

　　苏屿没在听。

　　他的视线穿过江垣秀的肩膀，落在黑板上方的钟上。秒针一格一格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和那个钟摆的节奏差不多——慢，重复，没有意义。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短视频已经自动播到第三轮了。
　　他拇指下意识地往上划了一下，画面切了，新的bgm响起来，又切了，再切。

　　江垣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我每天会在新的班群发收作业的程序，大家务必按时提交照片，我会每天检查。”

　　苏屿想笑。
　　检查。
　　每天。
　　寒假。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本来就很幽默了，再加上一个长相像学生的男人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我很有威严”的语气说出来——嗯，喜剧效果拉满。

　　“谁要是让我发现糊弄我，等开学有你好日子过。”

　　苏屿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位江老师，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大概率是刚毕业，刚毕业的班主任通常有两类——一类是来交朋友的，一类是来立威的。

　　明显是第二类。

　　“作业必须每天家长签字。”江垣秀推了一下眼镜，“每周开一次线上会议，必须全部参加，我不管你在哪在干什么。”

　　苏屿听到这里，终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不是因为认真听了，而是他觉得有些话不听也能猜到。
　　开会，检查，签字，分班考——这些词排列组合一下，基本上就是每个老师都会说的那套东西。换了个年轻面孔来讲，内容也没有变得新鲜。

　　“参加不了的，让家长给我打电话。”

　　苏屿在脑子里接了一句：而且必须在xx时间之前打，不打就算旷会，旷会三次请家长，对吧？

　　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漏听什么。但也不重要。

　　江垣秀又啰嗦了一阵，关于寒假不要放纵、开学分班考要加油之类的话。苏屿注意到他讲话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动作——每次说到重点，眼镜就会往下滑一点，他就抬手推一下，频率大概每三句话一次。

　　很有意思的强迫症。

　　但也仅此而已。

　　苏屿重新拿起手机。短视频的bgm重新灌进耳朵，画面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讲一些看似很有道理其实什么都没有讲的废话。他的拇指机械地往上划，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讲台上已经没人了。

　　门被风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苏屿愣了一秒。

　　他甚至没注意到江垣秀是什么时候走的。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存在感不算低，但一转身，就好像真的被风吹走了。

　　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

　　苏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班群的新通知，一个蓝色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作业提交程序。

　　头像是一张证件照，备注名写着：班主任-江垣秀。

　　苏屿看了两秒，把那串备注删了，只打下三个字：

　　江垣秀。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