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十四章 声音的种子 陆岸开始问 ...
-
陆岸开始问“为什么”了。
不是那种有逻辑的问,而是把三个字当成一把钥匙,见门就捅。沈棠给她穿袜子,她问“为什么”;宴清把阳台上的花盆挪了位置,她问“为什么”;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她也问“为什么”。年糕没有回答,尾巴扫了一下,走了。陆岸追在后面,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年糕跳上窗台,不理她。团子从她脚边经过,她低头看着团子,也问了一声“为什么”。团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墨墨在冰箱顶上,陆岸够不着,但她仰头看着墨墨,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沈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年糕、团子和墨墨大概都不知道她们正在被一个刚学会问问题的小东西审问。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陆岸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绘本。她指着绘本上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转过头看着宴清,“为什么?”宴清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猫,“因为它叫猫。”陆岸又指了指旁边的窗,“为什么?”宴清看了一眼那扇窗,“因为那是窗。”陆岸低头翻了翻书,翻到一页画着雨,“为什么?”宴清想了想,“因为天在下雨。”陆岸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宴清,“为什么天在下雨?”宴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云太多了,撑不住。”陆岸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踮着脚往上看。窗外有云,灰色的,压得很低。她回过头看着宴清,嘴巴张了张,“云——”。宴清走到她旁边蹲下,和她一起看窗外,“嗯。云。很多云。”
沈棠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宴清正抱着陆岸站在窗边。沈棠在旁边停下,“她问了你几个为什么?”宴清想了想,“七八个。大部分我答不上来。”沈棠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色的云,“你答了‘云太多了撑不住’。”宴清点了点头,“她好像听懂了。至少她重复了‘云’这个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答不上来的时候会怎么办?”宴清想了想,“小时候没人问我为什么。后来也不需要回答。但现在她在问。”沈棠把手搭在窗台边缘,“那你就答。答不上来的就编。编得合理就行。”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陆岸正看着窗外那片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云散开。
下午,秦昭来的时候,陆岸正在地毯上翻那本绘本。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抬起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阿——为什么?”秦昭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什么为什么?”陆岸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秦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这个是文件。里面装着纸。纸上面写着字。字是给大人看的。”陆岸看着她,又问了一声,“为什么?”秦昭想了想,“因为大人要工作。”陆岸低头翻了一页书,又问了一声,“为什么大人要工作?”秦昭这回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正站在窗边,假装在看窗外,但嘴角翘着。秦昭转回头看着陆岸,“因为要赚钱。赚了钱才能买书。买了书才能给你看。”陆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绘本,然后点了点头,“书。”她把绘本举起来给秦昭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了。
秦昭站起来的时候,沈棠走过来,“你答得挺好。”秦昭把文件推到茶几中间,“她再问下去我就要编了。”沈棠拿起文件翻了一下,“你以前被问过为什么吗?”秦昭想了想,“没有。我小时候没人问。长大了也没人问。”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板娘,宴清老师下周有一个采访。广播电台的,直播。周姐问能不能带陆岸去。电台休息区隔音好,她在里面不会影响直播。”沈棠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问问她。”秦昭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说下周电台采访。问能不能带陆岸去。”宴清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陆岸,她正翻着绘本,嘴里含混地念着“云——猫——窗——”。宴清看了她一会儿,“她今天问了那么多为什么,到电台可能也会问。”沈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就让她问。电台的人应该不会介意。”
采访那天下午,沈棠带着陆岸去了电台。休息区比上次录音棚的休息区大,有沙发,有茶几,有落地窗。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和陆岸问“为什么天在下雨”那天完全不一样。沈棠把陆岸放在沙发上,陆岸坐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扶着沙发走。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休息区角落里有一个猫形靠垫,浅灰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陆岸走过去扶着靠垫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猫的耳朵,嘴巴张了张,“猫。”沈棠坐在旁边看着她,“嗯。是猫。”陆岸伸手抓了一下那只垂着的耳朵,然后松开靠垫迈了两步,扑到沈棠膝盖上。
宴清的声音从直播间的隔音玻璃后面传出来。她在讲那本散文集,讲录那本书的感受。沈棠坐在休息区听着,觉得那个声音隔着玻璃显得比平时远一些,但尾音还是拖得很长。陆岸趴在她腿上,听到宴清的声音转过头去看着那扇玻璃,嘴巴张了张,“妈——”。沈棠低头看着她,“嗯。妈妈在里面。”陆岸又发了一声“妈——”,然后继续低头玩那只猫靠垫的耳朵。
直播结束之后,宴清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陆岸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只猫靠垫的耳朵。宴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刚才叫我了?”陆岸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然后她指了指那只猫靠垫,“为什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的耳朵,“因为它是猫。猫耳朵就是这样。”陆岸低头看了看那只垂着的耳朵,又看了看宴清,“为什么?”宴清想了想,“因为它想听的时候竖起来,不想听的时候就垂下去。”陆岸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宴清,嘴巴张了张,“听。”宴清点了点头,“嗯。它用耳朵听。你用耳朵听我说话。”陆岸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抓了一下宴清的耳朵,“听。”宴清蹲在那里没有动,让她抓着。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她把陆岸抓宴清耳朵的声音和宴清说“它用耳朵听”的声音一起录进去了。录了一小段,然后按了停止键。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问“为什么”的声音,和宴清说“因为它叫猫”的声音,和秦昭说“买了书才能给你看”的声音,和电台里宴清讲散文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电台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她问你为什么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今天问了多少个为什么?”沈棠想了想,“数不清了。但你答得比秦昭好。”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我编的。‘云太多了撑不住’——那是我编的。”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她信了。她重复了‘云’这个字。”宴清的手指在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那她以后还会问更多为什么。有些我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沈棠说:“那就一起答。答不上来的,查了再答。”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陆岸问年糕为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年糕没有回答。她问了三次。然后自己去翻绘本了。”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说出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天的短句——“妈妈,抱。”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今天留下的是一声“为什么”。很短,很简单。但陆岸说它的时候,手指点在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靠垫上,按得很准。沈棠会把它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叫“妈”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说“妈妈,抱”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问“为什么天在下雨”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宴清说“云太多了撑不住”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秦昭说“买了书才能给你看”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那些便签条放在一起。和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放在一起。和那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靠垫放在一起。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放在一起。和宴清念散文时拖长的尾音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趴在沈棠肩头,看到秦昭进来,嘴巴张了张,“阿——为什么?”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我不答了。上次答完你就一直问。”陆岸看着她,又问了声“为什么”。秦昭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你话多。像你另一个妈妈。”陆岸转头看了一眼从楼上下来的宴清,又转回来看着秦昭,嘴巴张了张,“妈——”。秦昭点了点头,“对。你另一个妈妈。话也多的那个。”
宴清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秦昭的话,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下。秦昭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正扶着茶几站着,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又听了一遍——陆岸问“为什么”的声音,和秦昭说“像你另一个妈妈”的声音,和宴清下楼时脚步声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秦昭说她像你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话多。像你。”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她问为什么的时候像你。你以前不问为什么。但你会一直看着一个东西,直到你弄清楚它是什么。”宴清没有接话。她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她以后会问更多。有些我答得上来。有些你答得上来。”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那就一起答。她问一个,我们答一个。答不上来的,查了再答。查不到的,编。编不出来的,就说不知道。”
宴清的手指在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那她以后会知道很多。”沈棠说:“嗯。会知道云太多了撑不住。会知道猫耳朵想听的时候竖起来。会知道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是因为它想下来。”宴清说:“那她还会问别的。”沈棠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就接着答。一直答到她不想问了。”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