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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夜灯 陆岸第一次 ...


  •   陆岸第一次做噩梦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刚开始只是细细密密的,后来慢慢变大,砸在窗户上发出闷响。沈棠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好,把客厅的窗子关紧。年糕被雷声惊得从沙发上跳下来,钻到茶几底下趴着。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收得很紧。墨墨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尾巴一动不动。三只猫各有各的方式对待这场雨。

      陆岸睡着的时候雨还没那么大,她照常躺在婴儿床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沈棠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改稿,宴清在书房里录新书。雨声隔着墙和窗传进来,变成一种沉闷的白噪音。沈棠写了一段,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陆岸翻了个身,但没有醒。她又低头继续写。

      半夜的时候雷声大了。一个特别响的炸雷从窗外滚过去,震得窗框都在抖。沈棠被惊了一下,抬头看向婴儿床。陆岸已经醒了,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床栏,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着,但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小石像。沈棠放下笔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陆岸。妈妈在这里。打雷了。没事。”

      陆岸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妈——”。沈棠把手伸进婴儿床里握住她的手,陆岸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又一道闪电划过窗帘,陆岸整个人缩了一下,往沈棠手的方向靠了靠。她没有哭,但她的呼吸变快了,像一只在风里被吹得摇晃的小鸟。沈棠把她从婴儿床里抱出来,陆岸立刻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领,全身缩成一团。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房间里走。宴清站在门口,“她醒了?”沈棠点了点头,“被雷惊醒了。没哭。但攥得很紧。”宴清走到沈棠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陆岸的后背,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还在微微发抖。“把她给我。”沈棠把陆岸递过去,陆岸从沈棠的颈窝转到宴清的颈窝,脸埋进去,手还攥着。宴清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走到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外面的雨声和雷声叠在一起。陆岸在她怀里缩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宴清没有继续走到窗边,她转了个方向,朝婴儿床的方向走回去。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宴清抱着陆岸在房间里绕圈,步子很慢,数着那些固定的节点。从婴儿床边走到衣柜前面,从衣柜前面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来。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陆岸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攥着宴清衣领的手指也松了一些。但宴清没有立刻把她放回去,她抱着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脸。陆岸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已经快要睡着了。宴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婴儿床边把她放下去。陆岸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碰到床栏的边缘,攥住了。宴清把她的手从床栏上轻轻拿开,放回包被里,然后把围栏拉好。

      沈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陆岸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着,和打雷之前一样。宴清站在旁边,“她今晚可能还会醒。”沈棠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去睡。我看着她。”宴清看了她一眼,“我陪你。”沈棠没有推辞。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婴儿床旁边,一人一边。

      雨还在下。雷声已经远了,只剩下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年糕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走到沈棠脚边趴下。团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宴清脚边趴下。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上去,在床脚找了个位置趴下来。三只猫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围成一个不太整齐的圈。

      沈棠坐在椅子上,腿伸不直,但不想动。她看着婴儿床里陆岸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宴清坐在对面,手里没有手机,没有书,只是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小时候怕打雷吗?”沈棠想了想,“怕。我妈会过来陪我。但她不抱我。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雷在很远的地方,打不到这里’。”宴清听着,“那你后来就不怕了?”沈棠摇了摇头,“后来不怕了。但每次打雷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坐在床边的那只手。”

      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妈没有陪我。她只会让保姆过来看我。说‘没事的,睡吧’。”沈棠看着她,“那你现在怕吗?”宴清想了想,“不怕。但每次打雷的时候,会觉得窗户太薄了。”沈棠没有接话。她想起宴清那间书房里那些厚厚的窗帘,想起她睡觉前总是把窗户检查一遍,想起她在暴风雨的夜晚会比平时更安静。那些大概都是那个“窗户太薄”留下来的。

      雨声慢慢变小了。从闷响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着一把极细的沙子。陆岸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没有醒。年糕的呼噜声从沈棠脚边传过来,和雨声叠在一起。团子已经睡着了,尾巴搭在宴清的鞋面上。墨墨在床脚蜷成一团,耳朵偶尔动一下。

      宴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棠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她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陆岸,“她刚才没有哭。”沈棠点了点头,“嗯。只是攥着。”宴清说:“她大概不知道该哭还是不该哭。她第一次打雷。还没有学会怎么反应。”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宴清的手背,“你第一次打雷的时候呢?”宴清想了想,“哭了。但没有人过来。后来就不哭了。”沈棠握住她的手,“那她比你好。她第一次打雷,有两个人过来。”

      宴清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在沈棠椅子旁边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婴儿床里的陆岸。沈棠低头看着她,宴清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会客室里递给她合同的宴清,想起那个在录音棚里对着话筒念台词一遍过的宴清,想起那个在产房外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的宴清。那个人现在蹲在婴儿床旁边,看着一个被雷声惊醒的小东西,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你明天还要去棚里吗?”沈棠问。宴清点了点头,“上午。录完就回来。”沈棠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今晚我看着她。你去睡。”宴清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去。我后半夜来换你。”沈棠摇了摇头,“你明天要录音。我明天可以补觉。”宴清没有推辞。她弯腰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沈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婴儿床,脚边是年糕和团子,床脚是墨墨。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了,像一层薄薄的纱。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把雨声和陆岸的呼吸声一起录进去了。录了一小段,然后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

      她想起宴清说“窗户太薄了”。那扇窗户大概从来没有真的关严过。但宴清现在会坐在婴儿床旁边,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扇关严的窗。沈棠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也许是在那些她抱着陆岸走二十四步的夜晚里,也许是在那些她在书房里录散文的下午里,也许是在那些她站在厨房里煎蛋的早晨里。她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学会了。但沈棠看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一层薄薄的暖色。陆岸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沈棠坐在旁边,嘴巴张了张,“妈妈。”沈棠弯下腰看着她,“嗯。天亮了。雨停了。”陆岸从包被里伸出手来,朝沈棠的方向抓了一下。沈棠把她抱起来,陆岸趴在她肩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洗过的树上,叶子比昨天更绿了。年糕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团子也从地上站起来换了位置,墨墨从床脚跳下来,走了出去。

      宴清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她醒了?”沈棠点了点头,“刚醒。雨停了。”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看着窗外那棵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树上的水珠滴下来。宴清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昨晚打雷了。你记得吗?”陆岸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然后她又转回去看那棵树,没有继续说什么。

      沈棠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很短,像往常一样。“昨晚打雷。陆岸被惊醒了。没有哭。但攥得很紧。宴清抱她走了三圈。后来雨停了。天亮了。年糕在脚边,团子在椅边,墨墨在床脚。”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陆岸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然后攥住了沈棠的一根手指。

      宴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目光从陆岸的手移到沈棠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今天补觉。我去棚里。下午回来。”沈棠点了点头。宴清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

      沈棠抱着陆岸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树。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叶子上的水珠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年糕从房间里跟出来,在窗台下面蹲下,尾巴搭在地板上。团子也跟出来,在年糕旁边趴下。墨墨蹲在楼梯拐角。三只猫又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她正看着窗外那棵树上的水珠,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数它们。沈棠不知道她数了几个。但她知道,这场雨会留在某个地方。在录音笔里,在便签条上,在那些被数过的步子间。和所有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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