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九十一章 稚声 陆岸开始模 ...
-
陆岸开始模仿声音了。
不是模仿人说话,是模仿别的东西——窗外的鸟叫,厨房里水烧开的鸣笛声,年糕打哈欠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往上扬的尾音。她学得不像,只是一个一个零散的音节,偶尔对上了,偶尔差得很远。但沈棠注意到她每次模仿的时候,嘴巴会先抿一下,然后张开,发出一个自己刚刚捕捉到的声音。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沈棠有时间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录下那个还没完全成型的音节。
第一次是在厨房。水壶烧开了,发出一声尖而短的鸣叫。陆岸正扶着料理台站着,听到那个声音转过头去盯着水壶,嘴巴抿了一下,然后张开,发出一个很细的“呜——”。沈棠正站在旁边切水果,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陆岸又抿了一下嘴,再发一声“呜——”,比之前更接近水壶的鸣叫。年糕蹲在料理台上,耳朵动了一下。团子趴在冰箱前面,尾巴尖敲了一下地板。墨墨蹲在窗台上,尾巴垂着。
沈棠把刀放下,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陆岸还站在料理台前面,盯着水壶,重复着那个“呜”。直到宴清从书房出来,把火关掉,那个声音才停下来。陆岸转过头看着宴清,嘴巴张了张,“妈——”。宴清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水壶叫了。”陆岸又发了一声“呜——”。宴清抱着她的手停了一下,“你学它。”陆岸没有回答,但她把头靠在宴清的肩膀上,嘴巴还在轻轻动着,像在练习一个她刚刚学会的新词。
第二次是在阳台上。外面有只鸟落在栏杆上,叫了两声——“啾,啾”。陆岸正坐在阳台地毯上玩那本布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嘴巴抿了一下,发出一声“啾”。鸟飞走了。陆岸又发了一声“啾”,比刚才更响一些,像是在追那个已经飞走的音节。沈棠从客厅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看着她。陆岸转过头,指着栏杆的方向,“啾。”沈棠点了点头,“嗯。鸟叫。是啾啾。”陆岸又发了一声“啾”,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布书。
宴清从客厅走过来,在沈棠旁边蹲下。“她开始学别的声音了。”沈棠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录音键,“嗯。先学水壶,再学鸟。不知道接下来学什么。”宴清想了想,“可能会学年糕。”沈棠低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趴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年糕,“那年糕的呼噜声怎么模仿?”宴清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又落下。
秦昭来的时候,陆岸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本布书。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新的绘本,封面画着一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老板娘,这是出版社新出的系列。他们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让陆岸录一段宣传语。很短,一两句话。”沈棠接过绘本翻了翻,最后一页画着那只猫站在窗台上,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小猫说,喵。”秦昭蹲下来把绘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陆岸看。陆岸看了一眼那只猫,嘴巴抿了一下,发出一个“喵”。秦昭愣了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沈棠在旁边说:“喵。她在学猫叫。”秦昭低头看着陆岸,陆岸又发了一声“喵”,比之前更长一些。秦昭笑了,“那宣传语不用录了。她本来就会。”
秦昭走了之后,宴清从楼上下来,在沈棠旁边坐下。“她刚才说了喵?”沈棠点了点头。“秦昭说出版社想让陆岸录一句宣传语。但她刚才已经说了。不用录。”宴清侧过头看着地毯上的陆岸,她正翻着绘本最后一页,盯着那只猫看。“她以后会学更多声音。鸟叫、猫叫、水壶叫。还有别的东西。”沈棠把录音笔从茶几上拿起来,“嗯。都会录下来。等她大了可以听。”宴清看着她手里的录音笔,“你录了她学水壶和鸟叫?”沈棠点了点头。“还有刚才的喵。”宴清把目光从录音笔移到陆岸身上,“那她以后会听到自己小时候学水壶的声音。”沈棠在沙发上把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两个人之间。“现在录一段。你今天在书房录了什么?”宴清想了想,“录了书里最后一章。重录了一遍。”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和上次不一样?”宴清说:“上次录哭了。这次没有。但尾音比上次拖得更长。”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几段播放了一遍——陆岸学水壶的“呜”,学鸟叫的“啾”,学猫叫的“喵”,和宴清说“她以后会学更多声音”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她学声音那几段?”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重录最后一章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真的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小时候的事。”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她小时候先学会了叫妈妈,然后学会了叫猫,然后学会了学水壶和鸟叫。她第一次学水壶的时候,年糕在料理台上听着,团子在冰箱前面,墨墨在窗台上。”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还会学别的声音。”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学更多。但那些她也会自己记住。”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陆岸在阳台上对着鸟叫了一声。那只鸟没飞走。它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说出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天的短句——“妈妈,抱。”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今天留下的是一声“喵”。很短,很简单。但陆岸说它的时候,嘴巴先抿了一下,然后张开,发出一个自己刚刚捕捉到的声音。沈棠会把它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叫“妈”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说“mao”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学水壶叫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陆岸学鸟叫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那些便签条放在一起。和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放在一起。和那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靠垫放在一起。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放在一起。和宴清念散文时拖长的尾音放在一起。和秦昭在录音棚里录的第一段广告放在一起。和陆岸第一次说“妈妈,抱”的那段录音放在一起。和书店儿童区里其他孩子的笑声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那本新绘本。“老板娘,出版社那边说不用录宣传语了。他们决定用陆岸之前学猫叫的那段。”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给他们听了?”秦昭摇了摇头,“我没有录音。但你之前录了。宴清老师说的。”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陆岸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嘴巴里含混地发着“喵”的音节。“那就用那段。”秦昭把绘本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正扶着茶几站着,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说出版社要用陆岸学猫叫那段。”宴清拿起茶几上的绘本翻了一下,最后一页那只猫站在窗台上,“那只猫和年糕长得像。”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所以陆岸认出来了。”宴清把绘本合上放回茶几上,“她以后会学更多声音。鸟叫、水壶叫、猫叫。还有别的东西。”沈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嗯。都会录下来。等她大了可以听。”宴清说:“那她以后会听到自己学猫叫的声音。”沈棠点了点头,“嗯。和年糕的呼噜声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又听了一遍——陆岸的“喵”,和宴清说“和年糕的呼噜声放在一起”的声音,叠在一起。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客厅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说放在一起那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真的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小时候的事。”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她小时候先学会了叫妈妈,然后学会了叫猫,然后学会了学水壶和鸟叫。她第一次学猫叫的时候,秦昭阿姨在旁边听着,说不用录宣传语了。她自己就会。”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还会学别的声音。”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学更多。但那些她也会自己记住。”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