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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声之书 宴清开始录 ...


  •   沈棠的书要被录成有声书了。

      编辑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陆岸趴在她肩头,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饼干屑掉在沈棠的后颈上,痒痒的。编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出版社那边想找专业配音演员来录。他们问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沈棠在沙发边停下脚步,把陆岸换到另一侧肩膀上。“我问问。”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陆岸正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沈棠拍了拍她的背,“嗯。妈妈在想事情。”

      下午宴清从棚里回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客厅窗边改稿。陆岸在地毯上扶着茶几走,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窗台上,墨墨在冰箱顶上。宴清换了鞋走进来,在沈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稿纸。“编辑找你了?”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中午发了条消息。说编辑找你有事。但没说什么事。”沈棠把稿纸合上放在茶几上,“他们想把我的书录成有声书。问有没有推荐的配音演员。”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怎么回的?”

      沈棠看着她。“我说我问问。”宴清的手指停了一下,“问谁?”沈棠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在地毯上扶着茶几走路的陆岸。陆岸正扶着茶几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嘴里含着磨牙饼干,嘴角沾着饼干屑。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宴清脸上。“你。”宴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摞稿纸上,又移到窗台上那几枚贝壳上,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我之前接的那个散文集,是别人写的。这次是你的。”沈棠点了点头,“嗯。这次是我的。”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你写的那些字,我读过。但那是你写给我看的。录出来,是给别人听的。”

      沈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宴清在说什么——那些字里有她的影子,有她们之间的东西。录出来,等于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给别人听。有些是能给的,有些不能。但她也知道,宴清想录。因为宴清说“录出来是给别人听的”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面,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但还没有推开。

      “你想录吗?”沈棠问。宴清想了想,“想。但你要告诉我哪些能录,哪些不能。”沈棠拿起茶几上那摞稿纸,翻到其中一页,“这一页可以。”她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也可以。”又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不行。太私人了。”宴清看着她翻动的动作,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那你把能录的挑出来。我录那些。”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挑稿子。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铅笔在页边做了标记。有些段落她划掉了,有些段落她画了圈。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挑了多少?”沈棠把稿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一半。划掉的那一半,你读过。录的是圈的那一半。有些是公开过的,有些是新的。”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划掉的那些,以后会录吗?”沈棠侧过身看着她,“以后也许。但不是现在。”宴清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圈的那些,我明天开始录。”沈棠把录音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先录一段试试。我听听。”

      第二天下午,宴清在书房里录第一段。沈棠坐在客厅里,陆岸在地毯上爬。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在脚边,墨墨在窗台上。宴清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比平时念散文的时候慢一些,尾音收得更仔细。沈棠抱着陆岸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宴清念的是书里的一章,讲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雪落了很久,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化了。她没有收手,继续站着。

      宴清念完一段出来的时候,沈棠还坐在沙发上。陆岸已经爬到她腿上坐着了,手里攥着年糕的尾巴尖。年糕没有躲,尾巴被陆岸攥着,耳朵动了一下。宴清在沈棠旁边坐下,“怎么样?”沈棠看着她,“比散文那段更慢。但更稳。”宴清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划掉的那一半里,有一段写的是你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在厨房里煎蛋。那段能录吗?”沈棠想了想,“那一段可以。但要把‘煎蛋’改成‘煮粥’。”宴清看着她,“为什么?”沈棠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喜欢煎蛋的时候会踮脚。”

      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你记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你够咖啡豆的时候踮脚。煎蛋的时候不踮脚。切菜的时候也不踮脚。只有够高处的东西才踮。”宴清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那你录的时候,会把这些也录进去吗?”沈棠想了想,“不会。那些留给我自己。”

      那天晚上,宴清又录了一段。是书里最后一章,讲一个人回到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房子已经不在了,但那棵树还在。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然后走了。最后一句是——“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不着急。”宴清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录音结束。沈棠坐在客厅里听着,手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陆岸。年糕趴在她脚边,团子在沙发扶手上,墨墨在窗台上。

      宴清录完出来的时候,沈棠正把陆岸放进婴儿床里。宴清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录完了。最后一段。”沈棠直起身来,“我听到了。尾音比散文那段还长。”宴清走到她旁边,“因为最后一句是你写的。你写‘不着急’的时候,其实很着急。”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宴清说:“你写这段的时候,在出租屋里。那天晚上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写了最后一段。但我不确定要不要用’。”沈棠没有接话。她记得那条消息。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写了最后一段。但我不确定要不要用。”宴清当时回了两个字——“留着。”

      宴清看着她,“你留了。我录了。”沈棠把婴儿床的围栏拉好,然后转过身看着宴清,“你录的时候,在想什么?”宴清想了想,“在想你写那段的时候坐在哪里。在想你那天晚上有没有吃饭。在想你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是不是又一个人坐了很久。”沈棠没有回答。她走过去站在宴清面前,很近,近到能看到宴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你录完了。以后别人会听到那段。”宴清看着她,“嗯。但别人听到的只是字。他们不知道那些字是怎么来的。”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宴清念书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些音节,慢而稳,尾音收得很仔细。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今天书房里的?”沈棠点了点头。“还有你最后一段。”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录这些,以后会放给陆岸听吗?”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会。等她大了。等她问起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你要告诉她什么?”沈棠想了想,“告诉她这本书是她妈妈写的。这本书的声音是她另一个妈妈录的。里面有一段写的是她们煎蛋和煮粥的事。但别人不知道。”

      宴清的手指在枕头上慢慢蜷了一下,“那她以后会听到。”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她会在录音笔里听到你念书的声音。会在铁盒子里看到那些便签条。会在窗台上看到那些贝壳。”宴清的手指在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那她会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沈棠说:“会。她会知道你最开始是在话筒后面说话的人。后来你从话筒后面走出来了。走到我面前。然后走到她的床边。”

      宴清没有接话。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沈棠闭上眼睛,听到婴儿床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细密而均匀。年糕的呼噜声从两人之间传过来,和宴清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已经有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暖色。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叠了两折。她展开看,里面写着:“今天录第三章。你把划掉的那页再给我看一眼。我想知道哪一句是你留给自己的。”沈棠拿着那张便签条走到客厅的时候,宴清已经抱着陆岸在窗边站着了。陆岸醒着,嘴巴张着在发声音,宴清低头看着她,嘴里也在说些什么。年糕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上。团子蹲在沙发扶手上。墨墨蹲在楼梯拐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岸的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成暖金色。

      沈棠走过去站在宴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正发着声音,嘴巴一张一合。沈棠叫了一声,“陆岸。”陆岸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嘴巴张了张,说出那个已经说了很多天的短句——“妈妈,抱。”宴清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但她把陆岸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点,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新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知道潮水会退,但退去之后会留下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是一枚贝壳,一粒石子,一片被水冲上来的树叶。今天留下的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宴清要再看一眼划掉的那页。沈棠会把那张便签条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划掉的字放在一起。和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放在一起。和那些还没有被叫出口的名字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声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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