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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事调动 沈清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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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姝是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的。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旧沙发的弹簧硌在腰窝,僵了一夜的酸胀感顺着脊椎往上窜,刺得她眉心微蹙。睁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分秒不差地卡在平日起床的点,她关掉闹钟,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昨晚的画面——卧室里倚着的男人,满身刺鼻的酒气混着陌生的女士香水味,钝重的难过瞬间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老房子的墙体薄,隔音差得离谱,花洒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哗啦声,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浴室门把手轻咔一声转动。
沈清姝背对着门口,指尖攥着沙发巾,没回头。
苏砚舟从浴室走出来,湿发还在往下滴水,身上竟堂而皇之地裹着她去年特意买的浅灰色情侣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敞得很大,露出锁骨处隐约可疑的红痕,说不出的刺眼。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胡乱抓着条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额发滑落,顺着肩线往下淌,沾湿了浴袍领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觉得自己鸠占鹊巢有多不妥。
沈清姝没看他,起身径直从他身侧绕过去,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镜子蒙着厚厚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他用过的沐浴露味道,混杂着残留的酒气与若有似无的女士香水味,难闻得让她反胃。她拧开冷水,掬起一把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抬眼看向模糊的镜中人,眼底的青黑格外刺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紧,皮筋勒得头皮发疼,眼角被扯得微微上扬,才勉强掩去几分眼底的疲惫与狼狈,低头沉默地刷牙。
等她洗漱完推门出去,苏砚舟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依旧敞着,头发擦得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他就站在客厅中央,抬眼盯着她,眼神沉沉的,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半句辩解,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昨晚的荒唐事,从未发生过。
空气静得压抑,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清姝被他看得心烦,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包挎在肩上,全程没再看他一眼:“你应该很忙,我先去上班了。布丁我送去沈南汐家了,我现在没空,也没心思再养。”
她语气里的疏离,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他。
苏砚舟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吐出一个字,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但是依然没说话。
沈清姝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转身走向玄关,手搭在门把上。
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昨天下午她满心疲惫等他一个小时,最后等来五万块钱的羞辱;昨晚他一身酒气带着别的女人的痕迹闯入她的家,如今却连敷衍的道歉都不肯给。
原来这段感情,早就烂透了。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一抹自嘲,没回头,直接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彻底将身后的人隔绝在门内。
独自在楼下早餐店吃了早饭,一碗温豆浆,两根炸得发老的油条,咬下去硬邦邦的,硌得牙疼,她却面无表情地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手机震了震,是苏南卿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雀跃:“今天最后一天啦!中午我请你吃饭,不许拒绝!”
沈清姝指尖顿了顿,回了个“好”。
今天是周一,也是她在这个分行工作的最后一天。
九点开门,她八点半就到了岗,换制服开会。更衣室里,她从挂钩上取下工装衬衫,系扣子时,发现袖口那粒纽扣早就松了,线头冒出来一截,晃来晃去。她低头用手指按了按,懒得找别针,就这么直接穿上。坐在柜台后,她比平日多打量了几眼这个熟悉的大厅:透亮的落地窗,老旧的取号机,角落那盆蔫蔫的发财树,还有斜对面对着电脑犯困的前台小赵,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
一上午没多少客户,办的都是常规的存取款业务,清闲得很。苏南卿趁着没客人,偷偷给她发微信:“中午吃啥?我去订位置。”
沈清姝回:“随便。”
苏南卿立马发了一整排大哭的表情包,噼里啪啦打字:“你都要走了还这么冷淡!以后我上班都没人陪我摸鱼、没人跟我一起点奶茶了,我可怎么办啊!”
沈清姝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心里却一片麻木。
曾几何时,她也不是这样的。曾经的她开朗又鲜活,敢爱敢闯,当初是她死缠烂打,捧着满心欢喜跟苏砚舟表白,才换来一段恋情。初见他时,只觉得人群里的他格外耀眼,周遭的一切都瞬间失了颜色,一眼心动,便栽了进去。她以为初恋能走到最后,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中午,苏南卿拉着她去了分行旁边的饺子馆,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盘韭菜鸡蛋饺,又加了两个凉拌菜。沈清姝默默夹起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吃着,苏南卿咬着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语气满是心疼:“你看看你,又瘦又憔悴,银行这破工作真不是人干的,耗人得很。”
沈清姝心里清楚,自己的憔悴,从来都不全是因为工作。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语气平静:“我还好,调去城东之后,应该能轻松点,你也照顾好自己。”
“非得走吗?咱们分行多好啊,我在这儿就跟你最亲,姝姝,你真舍得丢下我啊?”苏南卿凑过来,对着她撒娇卖萌,眼底满是不舍,“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上班都没意思透了!以后摸鱼、吐槽、下班约饭都找不到伴,我真的会谢!”
沈清姝看着她真切的模样,心里微暖,却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下午三点多,周行长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周行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保温杯,看着桌上的调动表,连连叹气:“小沈啊,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城东支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位置偏,条件差,工资低,更别说什么晋升空间了,对你以后发展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要是想留下,我立马跟上面打招呼,就说调动搞错了,你不用走。”
沈清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茶杯上,水汽氤氲,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凉。她轻声却坚定地说:“谢谢周行长,我已经想清楚了。”
周行长看了她半晌,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又叹了口气:“行,既然你打定主意了,我也就不拦着了,去了那边好好干。”
“好。”她轻声应下,躬身道谢后退出了办公室。
下班时,沈清姝去清空了更衣柜。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双备用的高跟鞋,一个旧保温袋,半盒创可贴,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工作笔记。她把贴在柜门上的小镜子摘下来,镜子里映出穿着工装、盘着头发的自己,额头光洁,却眼神黯淡。
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她心里清楚,从明天起,她就不再是这里的员工了。把镜子塞进包里,锁好柜门,钥匙放在管理员桌上,换下行服,穿上自己的白色短袖,缓步走出更衣室。
苏南卿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递到她面前,眼眶红红的:“给你的送别礼物。”
纸袋里是一条浅蓝色的围巾,触感柔软。沈清姝愣了愣:“这大夏天的,送什么围巾。”
“留着冬天用啊,城东比市区冷,我提前给你备着。”苏南卿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还在努力笑,“你到了那边,可别忘了我,有空一定要找我聊天。”
沈清姝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轻声道:“谢谢你,南卿。”
走出分行大门,夕阳还悬在天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暖光。她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栋自己工作了许久的大楼:灰色的外墙,蓝色的银行招牌,门口的月季开得半盛半谢。
行长说的没错,城东偏远,待遇差,一时半会也晋升不了。
但是她现在只想逃离。
只想让苏砚舟永远都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