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冬六角荷》粉粉不萍

10、邱童 活着的人不

　　万星熠从琴包里取出吉他，上面不再像全新时那样有光泽，琴弦上爬上锈迹。
　　侧面板，万星熠没去看，用手去感受当年曲煜元刻下的字的痕迹。

　　稍稍拨动几根弦，吉他就发出怪异的音调……
　　还是年久失修了。

　　琴包里似乎还有点什么，万星熠伸手朝里面摸，一个有些厚度的方片被他拿出来。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坐在在昏暗房间里的沙发上。
　　没什么疑问，那照片上是曲煜元和万星熠。

　　万星熠看着照片，脸色温柔下来。
　　那个时候，他染了茶棕色的头发，还烫着小卷毛。曲煜元也染了头发，不过是被他拉着去的，颜色是比他要含蓄很多的棕色，不在阳光下看不出。照片里就不怎么明显。

　　万星熠点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吉他弦”。
　　明天出去买年货，顺便去音乐行买几根吉他弦回来吧。

　　重新拿起照片，万星熠回忆起，那年的冬天格外的长，到三月份都还冷嗖嗖的。
　　照片上，曲煜元穿了一件当时流行的甲壳虫绿的厚夹克，万星熠则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羽绒服，因为里面还套了校服，看起来非常臃肿。
　　曲煜元举着拍立得，万星熠咧着嘴抱着吉他，那一瞬间被定格到现在。

　　他原本打算，躲着些曲煜元的，可是他现在不想了。
　　刚回到房间时，想着曲阿姨的那一番话，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这些话，毫无疑问她还会对曲煜元再说一遍，他担心，曲煜元听了是什么反应呢？

　　会直接放弃和他一起去看极光吗？
　　万星熠的眼神又落在那张照片上，现在，他倒是想清楚一件事，就算他暂时没办法回应曲煜元的感情，最起码，他不会再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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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曲煜元从床上被拎起来，在院子里帮着贴春联。
　　他时不时关注着门口。
　　昨天万叔提了一嘴说万星熠今天要出去买些年货，他如果要出门，总是要路过曲煜元家门口。

　　其实不用他刻意地关注着门口，那门口不管走过的是谁，许稻章都要热情不减地跟人家打招呼。

　　“星熠啊，出门买年货了？”许稻章手上拿着横批，正要递给站在梯子上的许灼。曲煜元站在他身旁帮许灼这位高空作业者扶着梯子。
　　万星熠点点头，给所有人道了声早。

　　曲煜元看着他，没回应。
　　这样反常，许灼立马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去吗？”许稻章热切地询问，“你这么久没回来，咱家这边变化还挺大的，要不让小灼带着你去？”
　　万星熠抬头看看许灼，摆手：“你们忙，有手机我还能不知道去哪儿买吗？”

　　“我没事，这边忙的差不多了，能陪你过去。”许灼接过横批，三下五除二贴了上去。
　　“那好，就这样说好了，早点去早点回。”许稻章拍拍他肩膀，又对万星熠说，“你稍等一下啊星熠，让你小灼哥换身衣裳。”

　　“芋圆，一起去吗？”万星熠靠到曲煜元身旁。
　　曲煜元几乎是没犹豫地摇摇头：“我陪许叔在家收拾收拾，就不去了。”
　　“哦哦，”万星熠撇撇嘴，他知道曲煜元还因为这几天的事冲他闹着小别扭，没说什么，但是却偷偷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小时候，每次曲煜元惹他生气了，对方就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去勾他的小拇指，如果没甩开，那就是原谅他了。

　　曲煜元没动，但身体却很僵硬，鼻子红红的，万星熠看过去时，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看不出什么异样。

　　“阿姨呢，怎么没见阿姨在家？”万星熠问道。
　　许稻章刚刚回屋拿了杯茶，现在正端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喝着，抽空回答：“她呀，刚刚出去，去巷口那边接蓦然……蓦然也好久没来了，今年真热闹啊哈哈哈哈哈。”

　　沈蓦然，前些年和许灼是一起出差的搭档，偶尔出差路过老家这边，常常两个人一起回来。

　　“蓦然她呀，非说今年过年回来的早，要提前来这边作作客。”许稻章喜气洋洋的，“我一开始还以为蓦然能到我儿媳呢，许灼那小子非说俩人没那个意思，我就觉得不能……”

　　许灼动作很快，此时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许稻章立马停了话头，若无其事地品起他的茶。
　　“走吧，开我车，后备箱大点儿。”许灼提溜起车钥匙，冲万星熠使个眼色，往大门那边走。

　　“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呗？”沈蓦然非常具有辨识度的声音响起，和许灼打了个照面。

　　“去买年货，那走吧。”许灼看她一眼，料定了她不会跟着去。
　　“不去，我要在家陪叔叔阿姨。”

　　“这就要出门了？”曲念霞刚刚回来，一头雾水道：“昨天不是刚买回来不少嘛？”
　　“阿姨，小灼哥说今天陪我去，害怕我刚回来没多久认不清路。”
　　“那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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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蓦然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儿，看起来十七八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也不怎么说话，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这个是？”许稻章探头看了看。
　　“是童童，邱童，就是之义的妹妹。”

　　“长这么大了？哎哟，这……”许稻章反应很大，他去看曲念霞，似乎是想从那双眼睛里寻求肯定，对方冲他点点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点湿润。

　　曲煜元什么也没搞明白，不知道这位邱童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之义”又是谁。

　　邱童很乖巧，问什么说什么，现在在本地一所985上大学。

　　“怎么回事，怎么从我在飞机上见到你，到现在你一直这样兴致缺缺的？”沈蓦然在那个背光的阳台上碰到了曲煜元，俩人都是躲到这里抽烟的。
　　曲煜元摇摇头，没说什么。

　　“是不是星熠的事啊？我还以为你俩早在一起了，在飞机上我还问他来着，”沈蓦然靠到栏杆上，一只手揣在兜里，“没想到你这么不给力，还没追到手。”

　　曲煜元抬起眼，总算是开口：“他不喜欢我，我总不能强迫他吧……”
　　“扯什么犊子呢？”沈蓦然眉毛垂下来，嘴巴却咧起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他要这样了还不算喜欢你那算什么？”
　　曲煜元叹了口气，被她的这个作派激怒到了，语气不太好：“他自己亲口说的。”

　　“他嘴巴能说谎，你耳朵听不出来吗？”沈蓦然一副把他们两个看透的表情，“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那叫缺心眼儿，心里有什么，嘴上说反话的，那是万星熠。”
　　“贸然猜测对方的想法，那叫自以为是。”

　　“你俩真是天仙配。”沈蓦然啧了声，收住了话头。

　　从楼下客厅传来老两口热情招待邱童的声音，曲煜元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询问道：“那个小孩儿是谁，你女儿？”
　　“那么大个孩子，我怎么就能生出来了，你脑子缺根筋啊？”沈蓦然被他气得直笑，“是我……前前男友的妹妹。”

　　“就是邱之义，好像就还没跟你提过，”沈蓦然嘴里吐出烟来，“我和你没在老家怎么碰过面，也没机会跟你说。”

　　曲煜元点点头，察觉到沈蓦然也越来越低落的情绪，斟酌片刻开口问：“他妹妹留给你照顾是怎么回事？”
　　“就……他去世了，”沈蓦然小动作多了起来，一晃一晃地压着脚，“其实最开始我工作那几年，家里不是没钱了吗，就是你刚上大学那会儿，曲阿姨和许叔也资助过一阵儿邱童呢。估计是没跟你说。”

　　“他是……怎么回事？”曲煜元又回头看了一眼邱童，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被他爸醉酒之后杀了，邱童当时跑着来敲我家门，我们两家离得可不近，光着脚过来，脚底板都全是血了。当时是半夜。我报了警，我爸妈带上我俩就往那边开车，到那儿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气了。”

　　沈蓦然娓娓道来，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无数次这个故事一样，话里连哽咽都消失了。曲煜元看着她，头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她。

　　“我和星熠也是因为这个分手的，”沈蓦然话里的语气转变得很快，曲煜元还没动情绪里拔出来，她就已经弯着眼睛朝下讲下去了，“我当初觉得，他会弹吉他，和之义性格也很像，迷迷瞪瞪地谈了，又迷迷瞪瞪地分手。全家都没把我们俩谈过这当个事儿，也就你……”

　　沈蓦然揶揄地冲他笑，曲煜元笑不出来，很严肃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你干嘛？现在心疼上我了？”沈蓦然看他这副死样子，伸手往他脸上揉了一把，“没必要，我就是想说，活着的人不要因为嘴硬浪费那么长时间，特别特别特别亏。”
　　“嗯。”曲煜元灭了烟，揉了揉沈蓦然的头，离开了阳台。

　　话是那样说，可是，万星熠不是口是心非的人。曲煜元想，手摸向口袋，里面正巧装着在首都算命时买下来的香囊。

　　他把香囊凑在鼻子处，那薰衣草味儿完全没有变淡，像泥鳅一样钻进他的鼻腔。
　　还是让这份明恋慢慢朝暗恋转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