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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夫人,这 ...

  •   “夫人,这块桌布应该朝左边移半寸。”
      苏婉的手悬在半空,指甲掐着那块灰蓝色的粗麻布边缘。她屏住三秒呼吸,把桌布往左蹭了一点。
      “再左一截指节。”
      她又蹭。
      “好,好,这样就很合规矩了。”
      老管家满意地点头,花白的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他站在餐桌旁,像一棵快干枯的老树,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苏婉松开桌布,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置了两个小时的餐桌——四副银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瓷盘边缘描着褪色的金线,每只酒杯距离盘沿正好三指宽。
      荒星的贵族礼数。她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荒谬极了。
      这颗星球上除了他们这栋老宅和镇上三十几户居民,连个像样的街道都没有,餐桌却要按照三百年前的领主规格来布置。
      “还有这些花。”
      老管家从厨房端出一只陶罐,里面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花,灰白色的花瓣蜷曲着,像烧过的纸灰。
      “放在餐桌中央,是主人待客的诚意。府上现在没有女仆,只能委屈夫人自己修剪一下花枝——”
      “我会的。”
      苏婉接过陶罐,指尖碰到陶罐粗糙的表面,上面有一道裂缝,用细铁丝缠绕着缠紧了。
      她把陶罐放在餐桌中央,伸手去调整那几根枯枝的朝向。
      手指碰到第一根花枝时,碎花瓣簌簌落下来,掉在她手背上,轻得像灰尘。
      老管家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那目光不算严厉,但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固执,像一个老师在盯着学生写作业——不能错。
      苏婉压着心底翻涌的不耐烦,把花枝一根根插进陶罐里,按照老管家说的方向旋转着角度。
      野花的茎干很脆,轻轻一折就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废了这么多功夫,就为了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吃饭。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渊在哪?
      从早上开始她就没见过他。老管家说他去镇上采买东西了——这句话和昨天她听到的只言片语完全吻合。但苏婉不太相信。
      她检查过他离开的时间:早上六点二十分,天刚蒙蒙亮。她从二楼的窗户看见他走出院门,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偶尔咳嗽两声。
      她跟到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用床底下的监听器检查了他的书房——没有人。那个房间一整天都空着。
      “夫人。”
      老管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婉抬头。
      “厨房还缺几样调料,”老管家躬身说,“您看看这些……”
      他递过来一张纸,字迹很工整,是一份采购清单。
      苏婉接过来看了两眼:“这些平日里不是你负责吗?”
      “按荒星的规矩,”老管家顿了顿,“府上若有主母,采买之类的俗务,由主母经手后再交给仆人办理。这是对主母的尊重。”
      “……”
      苏婉把清单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了。”
      老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心,轻声说:“夫人,您要是觉得累,可以歇一歇。”
      “不累。”
      苏婉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胃里。
      “还有什么要学?”
      老管家垂下眼睛:“荒星的礼节并不繁琐,只需记住一件事情——”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餐桌正中央那张空着的椅子,“那是主人的座位。任何时候,主母都不能先坐。”
      “主人没来时呢?”
      “等。”
      苏婉嘴角微微抽动。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主人来,或者,”老管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到主人说不必等。”
      ---
      下午三点,苏婉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只布满焦痕的烤盘。
      她正在学烤“荒星面包”。
      面粉和水的比例是七比三,加一小撮盐,揉到面团表面光滑,盖上湿布发酵两个小时——这是老管家写给她的配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婉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手术疤痕,手指深深插进面粉里。
      她揉面。用力地揉。
      面团在指缝间变形,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她揉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碎在面团里。
      她今年二十四岁。S级基因战士,参与过七次虫族清剿战役,独立击毙过一只成年虫母。她的军功章塞满了一个抽屉。
      现在她在揉面团。
      苏婉用力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脑海里有根弦在嗡嗡作响。
      “夫人——夫人,您揉得太快了。”
      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
      “慢一点,”他把水放在案板旁边,“面团需要呼吸。”
      苏婉停下手,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面团。它的表面已经被她揉得发亮,像一块光滑的石头。
      “然后呢?”
      “然后把面团放进烤盘,放进炉子里。”老管家转过身,示意她看灶台上那个老旧的黑色烤箱,“温度已经调好了,两百度,四十分钟。”
      苏婉捧起面团,放进涂了油的烤盘里,然后打开烤箱门,把烤盘推进去。
      烤箱里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气。
      她关上烤箱门,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管家却没走。
      他依然站在门口,花白的眉毛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老管家收回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夫人,您……没什么。继续烤面包吧。”
      他走出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烤箱里泛红的发热管出神。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老管家的眼珠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像光线。
      机械的光线。
      她心跳微微加快,但面上不动声色。
      ---
      面包烤好时已经快傍晚了。
      苏婉把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外壳烤得焦黄,散发着麦子和炭火的香味。她用手指敲了敲表层,发出清脆的回响。
      老管家又出现了。
      “这面包烤得不错。”他拿起一块,掰开看了看里面的气孔,满意地点头,“夫人学得很快。”
      苏婉垂下眼睛:“还有什么活?”
      “不多了。”老管家把面包一块块放进竹篮里,“主人大概要回来了,夫人先去洗把脸吧。”
      苏婉没说话,径直走向水槽。
      冷水冲在脸上,洗去面粉和热气的混合物。她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脸,望向厨房窗户外的院子。
      暮色四合。
      院子里荒草被晚风吹动,枯黄的草穗在昏暗中沙沙作响。铁门虚掩着,门外那条路被树影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主人没说确切时间。”
      苏婉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厨房,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客厅光线暗,她没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
      安静。
      太安静了。
      这栋宅子里只有三个人——老管家,两个仆从。她数过,只有三个。
      一座领主府,只有三个仆人。
      这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那三个仆从的行动过于齐整了。
      早上她起床时,看见院子里三个人一起在扫地,每人拿着同样的扫帚,站在同样的距离,扫着同样的动作。
      她当时以为是有演练过。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的视线永远不交汇。
      空。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苏婉的手悄悄摸上腰间的通讯器,指尖摩挲着金属外壳。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按下了录音键。
      ---
      陆渊回来时已经彻底黑了。
      苏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门被推开,冷风夹着尘土味涌进来。
      她睁开眼睛。
      陆渊站在门口,灰蓝色的外套上落着灰,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口袋。他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听说你今天烤了面包?”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婉站起来,违心地点点头:“嗯。”
      她走到餐桌旁,拿出竹篮里还剩的那块面包,切下一片,放在干净的碟子里。
      “尝尝吧。”
      陆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拈起那片面包,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表情微顿。
      “……有点咸。”
      “我第一次做。”
      陆渊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也跟着微微弯起来。
      “没关系,”他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嘴里,“下次少放半勺盐。”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一个S级基因战士,在厨房里为一个E级废物烤面包,而他在耐心教她怎么做更好。
      苏婉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
      他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陆渊吃完那片面包,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我去换件衣服。”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苏婉在那一眼里,看见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深情,不是珍视,也不是算计。
      而是一个人在注视着另一个人——
      他知道她在演戏。
      他也知道她知道自己知道。
      但两个人都没有戳破。
      苏婉站在原地,后脊微微发凉。
      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它还在,安静地记录着这栋老宅里的一切声音。
      但她指尖触到录音笔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这些人……
      这些仆从。
      这个老管家。
      这个语气温和的丈夫。
      他们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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