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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家 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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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那时的他还不姓林,姓陈。
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亡,他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只能凭着母亲留下的照片、日记,还有周围人零碎的回忆,一点点拼凑出那个温柔的女人。
他的母亲叫文俞瑾,温柔、善良,又有着自己的追求,她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出色的时装设计师,为了这个梦想,她拼尽全力考上了最好的艺术学院。
可天不遂人愿,母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外祖父,并不支持女儿的梦想。
外祖父只把母亲当作联姻的工具,一心想让她按照自己的安排嫁人,根本不愿让她出国深造、追逐艺术理想——他怕母亲一旦脱离自己的掌控,就会违背婚约
于是,外祖父把母亲困在了家里,限制了她的自由,也打碎了她的梦想。
也就是从那时起,痛苦的母亲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把所有的心事、期盼,都藏在了字里行间。
五岁的陈昭宁,第一次从小姨文楷心手中拿到母亲的日记时,还懵懂无知。那时的他,长期处在父亲的冷落、继母赵莹的刁难,还有弟弟陈坤泽的骄横之下,早已养成了敏感又自卑的性格。
他始终不懂,明明都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父亲对弟弟温柔又有耐心,看向他时,却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仿佛他是个多余的人。
年幼的他无助又难过,还以为是自己有问题,才不被父亲喜欢。
于是,在小姨送给他的玩具又一次被弟弟抢走时,他鼓起勇气,学着弟弟往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向父亲撒娇,期盼能得到一丝偏爱。
可他换来的,只有父亲的躲避和满脸的不满:“你已经五岁了,已经长大了,坤泽还小,你身为哥哥,自然要多让着他。这种小事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天天忙于公司的事,哪有空管这些?”
那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盼。从那以后,陈昭宁再也没有主动亲近过父亲,心底的委屈和孤独,也再也无人可诉。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小姨文楷心——母亲的亲妹妹,会用温柔又有耐心的态度对待他。
他喜欢小姨,也只愿意对小姨敞开心扉,小姨,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在小姨又一次来看望他时,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陈昭宁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小声问:“小姨,我是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坏孩子?为什么父亲不喜欢我,只喜欢弟弟?”
即使过了许多年,他依旧清晰记得小姨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夹杂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坚定。
小姨轻轻抱住他,柔声说:“宁宁才不是没人喜欢的坏孩子,相反,你是最招人喜欢的好孩子。你看小姨,就特别喜欢你呀。你妈妈还在怀孕的时候,就天天念叨着你,你是她最疼爱的人。我们都这么喜欢你,所以你答应小姨,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真的吗,小姨?”陈昭宁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是我真的好伤心……我不懂为什么父亲那样对我,全家没有一个人喜欢我。”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当然是真的。”小姨一边轻轻擦拭他脸上的眼泪,一边温柔地说,“我给宁宁看你妈妈留下来的日记好不好?你看了日记,就知道你妈妈有多爱你了。这个世界并不是没人爱你,所以你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好不好?”
“好,我不哭。”陈昭宁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我想看妈妈的日记,小姨。你不知道,我看到弟弟一旦受了委屈,赵阿姨就会抱着他哄他,我有多羡慕……”
文楷心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特意带来的日记,小心翼翼地翻到文俞瑾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页,递到陈昭宁面前。
陈昭宁盯着日记上的字迹,皱着小眉头,小声说:“小姨,这上面的字我好多都不认识,看不懂,你能读给我听吗?”
“好,小姨读给你听。”文楷心的声音轻柔,一字一句地念道:“2003年11月10日,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让楷心陪我去医院看看,没想到居然是怀孕了。不知道宝宝是儿子还是女儿,长得像不像我?不管怎样,我只希望宝宝能够健康平安降生,顺利长大成人,能够随心所欲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要像我一样,被家族束缚。”
念完,小姨摸了摸他的头,“你看,姐姐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宁宁,你也是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孩子。”
陈昭宁的眼睛亮了亮,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问:“小姨,妈妈的日记,能留给我吗?我会好好收起来,我会努力认字,以后自己读。”
“好,宁宁。”文楷心笑着点头,“我想,姐姐也愿意把日记交给你。你把它收好,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自己读懂所有的字,读懂妈妈对你的爱了。姐姐的爱会一直陪着你,你并不比任何人少什么。”
从那天起,五岁的陈昭宁,心里有了第一个目标——好好认字,读懂妈妈的日记,记住妈妈的爱。
被家庭忽视的日子,让他有了更多的独处时间。
小小的他,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拿着小姨拜托人送给他的字典,对着妈妈的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趴在桌子上,翻着字典慢慢查找;碰到理解不了的句子,就拿出小本子默默记下来,等着以后再慢慢琢磨。
他在日记里看到,妈妈写道:“昭宁,昭宁——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后,无论男女,都能前途明亮,一生安宁,幸福安康。”原来,他的名字,是妈妈亲手起的,藏着妈妈最真挚的期盼。
小姨告诉过他,让他从日记的第98页以后开始看,那是妈妈得知怀孕后,专门写给他的话。
陈昭宁每次翻看日记,虽然年纪尚小,还不能完全理解字里行间的深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满是妈妈对他的疼爱与期盼。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仿佛都被妈妈的爱冲淡了。
眨眼间,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六岁的陈昭宁,已经把日记第98页以后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出里面的每一句话。
就在这时,陈家突发变故。
他的祖父,在去国外出差开会的路上,突发心梗意外离世。
一夜之间,家庭和公司的重担,全都落在了陈家长子——他的父亲陈伯旭身上。
可陈伯旭,空有一腔志气,却没有相应的能力。
接手公司后,他觉得公司之前的运营流程太过冗杂,一件小事也要经过层层审批,严重影响了运营效率;更让他不满的是,公司里官僚之风盛行,那些所谓的领导,面对他时阳奉阴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根本没人真心听他的指挥。
陈伯旭一心想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可环顾公司上下,却根本找不到几个可用之人,一时间进退两难,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继母赵莹找到了他,说她有一个表哥,在公司运营方面很有经验,可以让表哥出一套方案,帮助他顺利接手公司,完成改革。
“你表哥真有这么厉害?”陈伯旭听了,内心十分动摇,却又有些犹疑,“他之前有什么成功的履历吗?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现在这样保持现状,好歹短期内不会出事。”
赵莹一看陈伯旭的态度,就知道他已经心动,只是需要一个定心丸。
她连忙说道:“伯旭,你现在虽然名义上接手了公司,可公司上下,有几个人是真心听你的?哪个不觉得你年轻不懂事,暗暗瞧不起你?我这个表哥,可厉害得很。漂亮国的约特公司,你应该知道吧?那家公司之前新老换代,一度濒临破产,最后之所以能起死回生,就是我表哥给他们的小老板出谋划策。现在,那家公司的大权,可是牢牢掌握在小老板手里。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发展,这次愿意回来帮忙,也是我几次三番拜托,他看在我的情面上才答应的!”
赵莹一边说,一边观察陈伯旭的神色,见他眼神渐渐坚定,又添了最后一把火:“你现在想推行任何命令,公司那些董事哪个不是找各种借口推脱?这公司可是你们陈家祖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你难道想让它断在你这一代?更何况,还有咱们小泽,你难道不想给小泽留一份家业吗?”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犹豫了。”陈伯旭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再这样下去,公司里根本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必须改革!你把你表哥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就联系他。莹莹,还是你对我最好,只有你会全心全意为我考虑。”
那时的陈昭宁,还不懂公司改革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从祖父去世后,他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了。
以前,陈伯旭碍于老爷子的面子,即便不喜欢他这个“克死母亲”的孩子,也会做做表面功夫,顾忌一下周围人的看法,不至于太过苛刻。
可现在,老爷子不在了,他又要仰仗赵莹的表哥稳定公司,连最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愿维持,能不见他,就尽量不见他,仿佛陈昭宁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仇人。
家里的管家和佣人,也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为了讨好风头正盛的赵莹,纷纷抱团忽视他,暗地里克扣他的衣物和食物。
有时,他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冬天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服。
可陈昭宁并不觉得苦。
不给他新衣服,旧衣服洗干净了还能穿;吃不饱,他就趁着厨房没人的时候,偷偷拿一些馒头、面包垫肚子;没人愿意理他,他反而觉得清净——他本就不想和这些人说话,只要有母亲的日记和画画陪着他,就足够了。
通过母亲的文字,他画出想象中母亲和他一起生活的样子,这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