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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木莲 这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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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另一个“谢嘉义”,穿着松垮的破衣裳走近了,带着那学不到精髓的笑。
还有若有若无的苦香。
“都怪你。”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谢嘉义胃里翻江倒海。
苦和香,本像是一对仇敌,要么苦,要么香,如何能又苦又香?
可谢嘉义每每闻到那味道,都觉得只能用苦香来形容。
这苦香是无法归类的,找不到完全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就像带着它的人一样。
醒来后,苦香还萦绕在鼻尖。
方才的噩梦让他心有余悸,梦醒了,简直是劫后余生。他还停在恐惧中,没睁眼,触觉最先回来。
只隐约感觉到正泡在一团湿热里。
有东西在他身上动来动去,弄得他泛痒,还有点受不了。
这东西一碰他,心里就冒出几个词儿,零零碎碎的,让人摸不出头脑。
什么“药浴”“毒”“晴云山”,以及几个听不清的名字,像是方言。
知觉慢慢清晰。这似乎是谁的手指,包着布料,指尖划过去,在他身上写字儿一样。
手指头在他心口停了停,消失了。不久,又爬到他后背上,摸上他的脊梁骨,摊开手掌,屈着指节,所以软软的,托着他的背。
“怎么还没醒,我……”
有人在说话?不,不是在他耳边说的,反倒像钻进他心里。
指尖一走,这句话又断了,谢嘉义真想听听后面是什么。
浸在这苦香里也不知道多久,等到触着他的东西离开了好一会儿,并且没有再回来的意思,半梦半醒中,他才终于有力气把眼皮子撑开。
少年困惑着,打量打量四周。
水波荡漾,雾气氤氲。这是个精美的浴池,池中不远处还飘着几朵白莲,被漏进来的晨光照着花瓣,轮廓泛着光。池水温热,泡着很是惬意。
不像有危险的样子。
他正靠在着浴池边上,玉质般的池壁略凉,正降下心中燥热。
少年想不起倒下之后发生了什么,莫非,是仙师救了他?
谢嘉义一转头,一双光着的小腿正靠在他脑袋边上,垂在水里。
像预感到少年要醒,这苦香的来源转向他,垂眼看着。
那人估计是傲得很,既不愿弯了脖子去细看,又不能不看,于是只好把眼睛往下垂一点。
不过谢嘉义并不讨厌这副样子。
他一身艳紫色浴袍,腰带整齐地系在腰间,见少年醒了,把湿湿的浴巾丢过来。
“醒了?
“那自己洗。”
啪嗒,浴巾落在他肩上。
谢嘉义手忙脚乱地接住。
望着这张和方才梦中跪地的少年极其相似的脸,谢嘉义心里发毛。
昨日惊心动魄一场生死劫难,未曾细看,今晨这仙人面容乍然凑在眼前,还很陌生。
不得不说,容仙师的容貌比起画,还更像画。一则俊美非常,睫毛浓密,美目如墨,是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再看的长相。
二则全无常人细微神色,永远一个样。
第一眼看过去,总让人心里别扭,像是见着一尊活着的雕像。
容仙师不管他,自顾自地把一条小腿抬起来放在池边上,点上药,拿帕子擦着。
闻着刺鼻的药香,少年不敢回头看,把眼神盛在手里浴巾陷下去的窝子上,生怕落到了外边。只听盒子打开又关上,水珠落下去……他不能去想。
他身上,原先的破旧衣裳已被褪下来,换上了一件不松的淡紫色袍子,绸缎披在身上,滑滑的。
被山鬼袭击的伤口也尽数愈合,身体简直比流浪之前还有力。
所以,方才是仙师在帮他清洗身子?刚才碰他的人,也是仙师?
“为何不动。”容仙师的声音响起,谢嘉义赶紧收回心思。
容木莲瞧着少年那拘谨的样子,估计他动也不敢乱动,便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等他脑子清醒,再跟他提正事儿。
“要我给你洗?”
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儿,在质问似的。果然,少年一听见,就忙不迭地举起手巾擦了起来。
容木莲略挫败地把双腿都收回浴池边,点了个法诀,两朵小花冒出来,朝二人长发上吹着风。
他被吹得微眯着眼。
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在毒林里碰到个怪人,估计要么怕要么恨,不怪这孩子怯生生的。
那孩子一开始可比眼前的少年抗拒多了。
半晌无话。容木莲绕到屏风后边,把衣裳换好,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
少年洗好了,擦着头发。
“走。”
谢嘉义回头,凳子上放了一件纯白的衣裳,叠在一起。仙师伸出手,他犹豫片刻,从水里起来。
容仙师指尖泛白,跟洗净的玉似的。
手指刚刚碰到容仙师掌心,一句话又钻进他心中。
“太顺利。不知……不易。”
这感觉怎么跟梦中别无二致?谢嘉义险些甩开手,容仙师面无波澜地盯着他,他脑海里一团乱麻。
收拾好,容仙师带着他走出浴池所在的房间,领他去住处。
庭院荷花开得正灿,谢嘉义却无心去看。
跟在容仙师后边走着,他终于得空去理遇见这两日的遭遇。
方才那冷冷的、山泉水一样的声音,绝不是他自己的。他为什么会听到这种东西?
仙术变化神奇,不是他能轻易明白的,也许是仙术的一种?
太顺利,是说进入山门?也是,被黑苍狼击倒之后,他就完全没了记忆,不知是如何不带回来的……
不知……不易?听起来,仙师是想给他一点考验。
思绪飘远。
这可是晴云山啊!他曾听母亲说过,当年那位大名鼎鼎的药门修士,救了不知多少人的命。
那乌发仙叟乃是仙人所化,面上总是覆着各种样式的面具,无人见过其真容。
面具下露出来那白胡子长长的,打理得很是讲究,颇有仙风道骨。不过,仙叟的长发却如他在凡人间流传的名字一般,乌黑。
旁人都说仙人是鹤发童颜,这乌发仙叟倒是童发鹤颜了。
在骨毒肆虐之时,他不顾自己安危,单枪匹马闯进活死人堆里,把解药喂给他们,解除痛苦。
现下还有许多老人家都是托他的福才活下来,包括谢嘉义自个的姥姥姥爷。
骨毒平定之后,仙叟的故事在这一块儿传开,每个小孩儿小时候都是听他的故事长大的。
微风拂过,谢嘉义还恍然,思绪被仙师的声音打断。
“我有事同你讲。”仙师淡淡道。
仙师一开口,他就听出个大概:刚才那贸然来访自己心中的声音,明显是仙师的。
“我是晴云山上的药门门主。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
也就是说,谢嘉义这样一个凡人少年,真的能修行,还是在晴云山这种大宗门,跟着……药门门主?
眼前的仙师,是乌发仙叟的接班人?
好厉害。
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刚刚那句话,说的是仙师是觉得他得吃点苦头?他思考着。
如果真这样,那倒好解释了。
所以,眼前的仙师,确实不是山木客。
“这儿是你的住处。”
容木莲推开房门,停下来,端详着他,不说话,开始皱眉。
看得谢嘉义都紧张起来,才接着说道:“你今年多大?”
“十五了。”
“十五岁?”容木莲重复一遍,似是想起什么,还皱着眉,“晚了。”
他好像刚想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你叫什么?”
“姓谢名嘉义的。”
“哦,我晓得。”
容木莲认得的成语不那么多,这个却确实认识的,从前有人跟他说过,嘉言懿行,就是品德言行哪哪儿都好的意思。
“你家人很喜欢你。”
他叹了叹。
都是好字儿。
“目前还不必担心这些。先想想学钱怎么办吧。还有十余天,晴云山下个学期要开始了。”
“学费?”谢嘉义不解。
“一年四千八百灵石。
“我也是不愿背弃诺言才答应你。若十天内筹不到这笔钱,莫怪我不让你进门。好自为之吧。
“你还不一定能修行,休息好了,别乱走动,乱看不该看的。”容木莲叮嘱他。
说着,仙师就站起来,打算离开。
谢嘉义一急,这让我怎么办好呢?
四千八百?他跟着母亲四处游历,娘儿俩一年也用不到两千灵石,凭他自己,绝无可能做到!
此刻,竟是有千万个问题想问。
他想要抓住容仙师的袖子,却摸了个空。
容木莲停住步子,回头,语气仍是无甚起伏。
“是想好怎么交了吗?”
谢嘉义一笑,诚恳道:“求仙师指点。”
容木莲很久没如此犹豫过了。不把这少年留在身边,给他用药,很快就会死。倘若留在身边,又……
容木莲开口: “ ……法子倒是有。”
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容仙师把一枚玉佩交到谢嘉义手心,冰凉。
那玉佩上有六个圆形雕刻,中间围着一朵莲花。
“这是掌门令牌,你不是内门弟子,就凭这个去乘飞舟吧。到山下打打工,多少挣点。”
谢嘉义立刻想到林子里他腰上配着的东西。他真是孤陋寡闻,竟由此觉得仙师像是山木客。
“不明白的,多问问人,莫再犯傻。”容木莲背着手,“还有要问的吗?”
谢嘉义立在房中,欲言又止。
他该问什么?
为什么你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梦里的事儿,真的发生过吗?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不能相信你?
眼前一切或许本是镜花水月,倘若问出来,怕连竹篮打水的机会都没了。
谢嘉义闭上眼,道:“没有了。”